那张从螺旋线圈本上粗暴撕下的纸条,边缘还带着参差不齐的纸屑。
沈知微捏着透明胶带的边缘,将它不偏不倚地贴在实验室门框的正中央。
黑色的中性笔墨迹因为过度用力而透过纸背,在白底上刻下两道极深的勒痕——
“请勿打扰。实验。”
这并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道物理层面的封印。
沈知微的指肚在胶带边缘用力碾压了两下,确保没有任何气泡残留。视线在那六个字上钉死。这六个字就像是她亲手砌起的一堵砖墙,将外面那些试图把她拉回人间的活人气息,彻底隔绝在另一个维度。
她退回门内,双手握住那个老式的黄铜铁栓。
这种门锁早该被淘汰了,每次转动都需要生猛的力道。沈知微的手腕因为脱水而瘦得皮包骨头,她咬着牙,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指节上。
“嘎——吱——”
生锈的金属摩擦声在幽闭的空间里显得刺耳。铁栓缓慢而艰涩地横过门缝,“吧嗒”一声,死死卡进了门框的凹槽里。
那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让沈知微的脊背终于放松了半寸。
稳了。这个只剩下代码和风扇白噪音的无菌室,终于彻底属于她一个人了。
没有温度,没有关切,更没有那些让人无处遁形的眼泪和叹息。
她转过身,将自己重新嵌回那把人体工学椅。屏幕中央,那行宣告失败的暗红字符依然触目惊心。
清空终端。回车。
白色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进度条的蓝色方块开始吞噬黑底。
30%。50%。70%。
97%。
画面卡死。红字如期而至。
修改学习率步长(LearningRateDecay)。回车。
97%。红字。
沈知微的呼吸频率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她闭上眼睛,将后背完全交给了椅背。在主板微弱的电流声中,她感觉到一种近乎变态的安全感。
陈屿的胶底鞋停在门外时,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的靠近而亮起。
他的手里捧着新打印出的、还带着墨粉温热的顶刊文献。目光触及到门框上那张边角不齐的纸条时,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请勿打扰。实验。”
冰冷的、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逐客令。
陈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关节距离冰冷的铁门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时,停住了。
他想起李老师在走廊尽头那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宣判——“她得自己找到那个出口,外力强拆只会让她立刻丧失所有生命体征。”
陈屿的手在半空中悬停着。空气仿佛变成了某种具有极强阻力的胶状物。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指关节还是落了下去。
“笃。笃。笃。”
三下。极轻,甚至带着某种试探性的怯懦。敲击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击出沉闷的回响。
门里只传来机箱风扇稳定的嗡鸣。
“……师姐?”陈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个怕惊醒梦游者的窃贼。
那道黄铜铁栓的背后,没有任何活人存在的迹象。陈屿盯着那张纸条,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挫败。他知道,这层薄薄的纸,比任何防弹玻璃都要坚硬。
他缓慢地弯下腰,将那沓文献整齐地贴着门缝边缘放下。站起身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门缝,转身走向了安全通道。
第二天中午,走廊里弥漫起皮蛋瘦肉粥的咸香味。
周言的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那张纸条,然后慢慢下移,落在门边那沓已经落了灰的文献,以及旁边三份包装完好、早已冷透硬化的外卖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