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卷宗,声音沉缓:“八十万两白银,三十万石粮草,加上江南各州县库存,足够支撑你我北上征战一年有余。况且江南本就是鱼米之乡,后续赋税粮草源源不断,无需担心断粮之虞。”
陆衡川听完,长出一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感慨:“文有谋士,武有精兵,财有富商,民有拥护。临砚,你我用了十年时间,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谢临砚没有应声,而是转身走到窗前,再次望向远处那一片万家灯火。
“你再看那灯火。”他轻声说。
陆衡川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江南城郭的千万户人家,灯火如星,明明灭灭,在沉沉夜色中铺展开一幅安宁祥和的画卷。
“每一盏灯火之下,都是一户百姓。”谢临砚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嗷嗷待哺的婴儿,有日夜操劳的农人,有走街串巷的商贩。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和滔天的权势,心中所求,不过是乱世里能过得安稳,能替一家老小挡住风霜雨雪。”
他转过头,看向陆衡川,目光中带着一种历经苦难之后才会有的悲悯与坚毅:“可就是这些最普通之人,被大靖朝堂当成了草芥,当成了可以随意宰割的牛羊。江南赈灾一案,数十万人死于贪腐与瘟疫,朝堂之上,无人问津。那些死去的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曾在这万家灯火之中,亮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盏。”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像是在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我父亲,就是为救这些人而死。”他最终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如同千钧重锤,砸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谢临砚没有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重新睁眼,眼底已经恢复了那副沉静的神色,只是多了一抹不可动摇的决绝。
“时机成熟了。”他说。
他回到案前,将江南全境舆图铺开,烛火映照之下,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展现在眼前。
“你我来推演一番,北上之路。”
陆衡川立刻走到案前,俯身看舆图。他常年征战,对军事地理了如指掌,目光所及之处,便已在大脑中勾勒出数条进军路线。这一认真起来,他整个人便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刀,凌厉而可靠。
谢临砚看着他,心中莫名一安,有这柄刀在身侧,他不必担心任何暗箭。
“北上之路,有三条。”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第一条,沿运河北上,水路并进,补给便利,但沿途要经过大靖朝廷控制的三座重镇,每一座都有重兵把守,强攻难度极大。”
“第二条,走西路,绕开重镇,穿越山区,直插中原腹地。这条路较为隐蔽,不易被朝廷察觉,但山路崎岖,粮草转运困难,且一旦被敌军截断后路,便有全军覆没之险。”
“第三条,”他的手指停在舆图中央,“先取江北数州,以江南为根基,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逐城推进。这条路耗时最长,但最为稳妥,进可攻,退可守。”
谢临砚听完,沉思片刻,缓缓道:“第一条路太过张扬,强攻重镇必然伤亡惨重,你我现在兵力有限,经不起这种消耗。第二条路太过冒险,一旦失手,再无回旋余地。至于第三条……”
他抬眸看向陆衡川:“你以为如何?”
陆衡川目光沉稳,声音笃定:“我亦倾向于第三条。稳扎稳打,逐城推进,虽耗时较久,但胜算最大。况且,大靖朝堂如今民心尽失,各地守军士气低落,未必会拼死抵抗。只要你我打下一两座城池,打出清剿贪腐,为民请命的旗号,也并非不可能。”
谢临砚缓缓点头:“你所言极是。此外,还有一点,天气。”
陆衡川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天气凉爽,利于行军。若等到寒冬,北方天寒地冻,兵士难耐,战力必然大打折扣。”
“所以,”谢临砚手指落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起兵之时,定在秋收之后。”
陆衡川目光一凛:“具体日子?”
谢临砚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八月十五。”
陆衡川眉头微皱:“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百姓团圆之日,选在这一天起兵,是否……”
谢临砚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正因是中秋佳节,才要选在这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目光幽深如渊:“中秋之夜,万家赏月,朝廷上下必会松懈戒备。你我趁夜起兵,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更重要的是,中秋月圆,本是团圆之日,而大靖朝堂,却让天下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我选在这一天举义,便是要让天下人记住,从这一夜开始,旧朝覆灭,新天开启。”
“好。”陆衡川低声道,“那便八月十五。”
谢临砚望着陆衡川良久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与赤诚,“这天下,是你我共同打下来的天下。从今往后,无论胜负荣辱,你我并肩而立,共担风雨。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你若不在了,我谢临砚绝不苟活。”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陆衡川喉头猛地一紧,几乎没能接住。
他知道谢临砚从不说虚言,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千锤百炼,说出来便是承诺,便是誓言,如今说绝不独活,那便真的是,生同衾,死同穴。
陆衡川对上谢临砚的目光,他见过谢临砚对着卷宗时的锐利,见过他在百姓面前的温和,可只有在他面前,谢临砚才会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深情。
他喉头微动,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好。我陆衡川此生不负天下,不负苍生,更不负你谢临砚。”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并肩而立,没有说话。
夜风穿过半敞的窗扉,将两人的衣袂吹拂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片是谁的衣角。他们只是静静站着,肩抵着肩,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可这片刻的沉默比任何缠绵都更炽烈。
那是将性命交付于彼此的笃定,是明知前路尸骨如山,依旧愿意携手共赴的决绝。
谢临砚收回目光,重新走回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绢帛,铺开,研墨,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