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线香袅袅曲飞。
女人单手撑额,眉间蹙起几座小山头:“胡闹。”
“粗麻碎料倒也罢了,白叠细软怎可拿去给下人做贴身之物?你就是这样管家的?”
薛令仪连连赔笑:“哎呀,母妃宽厚大度,儿臣耳濡目染,这不想着……”
秦太妃抬眼看她:“少贫,说正事。”
她命邹嬷嬷教导薛令仪庶务,给她布置的那些“课业”自己也有所过目;这丫头勤奋好学,底子虽薄弱了些、字写得丑了些,进步却很快,勉强算是过了她的眼。
如今看来,到底是没有生母教养,操持起家务来不知物力维艰便罢了,竟敢将月事带这种私密物摆到明面上来。
“你身边侍奉的也就算了,府里的侍女这么多,怎可人人都用上白叠?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你这般撒漫。”
薛令仪忙道:“母妃,儿臣可精心算过了,府中七十余名侍女,每人九尺棉布,且每隔三月才发放一次,一年下来也不过六十多匹……”
她将每一笔账都掰开了说,生怕秦太妃揪出错来。
她知道棉布在物资匮乏的古代不是可以随便支取的,可九尺布最多也就能做五条月事带,何况三个月才换一轮,已经不能再往下压缩了。
秦太妃只当薛令仪是心血来潮,想另辟蹊径收服人心。她嗤了声:“那又如何?”
“你御下的功夫着实不够看。便是施恩,也该晓得该对何人、在何处下力。”
她往后靠了靠:“下人,就只是下人,还犯不着花这种心思。你要想收用她们,有的是省力的法子;可这口子要是开了,又再停,下头尝过了甜头会是何反应——只怕你咽不下这口苦果。”
薛令仪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下发棉布这件事,一开始其实只是她为了填补自己话里的漏洞,为了骗过瑞雪胡诌的,随口揭过也没谁会去纠结。
可那日过后,她辗转反侧——瑞雪崩漏时绝望等死的模样,那些每天和她晨练、打招呼的女孩们的模样……一闭上眼,就通通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月事带,这样粗陋、早就被现代社会淘汰的东西,这里的每个女孩却连用都不够用。
薛令仪甚至不敢想,要是有人因此感染了妇科病怎么办。她们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随口一诺因此在心头扎根,正是被无数个这样的念头日日夜夜浇灌着,才不知不觉长成了如今的模样,不断催促着要想落到现实的土壤里去。
薛令仪迫切地想要去做点什么。
必须得做点什么。
薛令仪用力掐着大腿,续起起一汪眼泪后朝秦太妃望去,心中祈祷她也像李衡那样,能有几分愧疚和恻隐之心供自己利用。
“多谢母妃教诲,只是儿臣这样做,有自己的苦心。”
除了“生孩子”和“管家”,她不知道自己在太妃眼里还有什么功能和用处;可前者是万万不能作为筹码直言的,思来想去,只能回归到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卖惨。
“可怜儿臣在娘家处境艰难,被亲人厌弃;好不容易到了王府,夫君温柔,母妃慈爱,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
秦太妃似乎被某个词触动,冷若冰霜的面容像被砸下石子的薄冰湖面一样,微不可察地出现了一丝裂隙,转瞬即逝。
薛令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见缝插针:“我做这些,都是想要把咱们王府经营好呀!我将王府当做是家,这家中的一草一木尚且需要爱护,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
家?
秦太妃不知想到什么,眉头锁起,又松开,反复无常。
薛令仪一颗心提了又提:“母妃也是女人,应当知晓女子来月信时的不便与煎熬,咱们王府家大业大,还怕供不了那几匹布吗?我知道母妃您最心软了,肯定不忍心……”
秦太妃数珠的手顿住,好一会儿没动。
她指腹摩挲着念珠,一圈一圈,仿佛有画不完的圆。
“佛家言,‘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你怎就肯定此举带来的不是恶果?”
薛令仪清楚,她这样便是有回旋的余地。
她忍着内心的激动:“问心无愧,便是善因。这尚未放手去做的事,怎么可能问得出因果来呢?”
答得不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