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桃然城桃宴如期开席。各方世家皆携重礼赴约,城中车马川流不息,人声鼎沸熙攘,满目皆是盛景喧闹。
莲儿随钱城主前后奔走打理,钱城主亲赴前庭接待宾客,她则坐镇侧厅,带领仆从统筹宴席大小诸事。今年桃林年成极好,不仅硕果丰盈,更培育出数种世间罕见的珍异桃种。蜜露蟠桃肉厚汁浓,胭脂脆桃清甜爽利,玉脂白桃绵密回甘,每一枚都甄选得形正个圆。分赠各世家的桃礼亦按品类精心分装,规制雅致、礼数周全,引得往来宾客连连称赞,交口不绝。
不多时,莲儿同蓝忘机、魏无羡一同步入前庭,逐一向诸位宾客颔首见礼,随后依次入席落座。
蓝氏一席素来清静端方,蓝曦臣与蓝启仁稳坐主位旁侧,蓝氏子弟分列两厢。席间虽无喧嚣笑语,却自有一番雅正清肃的气韵。莲儿端庄静坐于蓝忘机身侧,举止温婉得体,沉静少言、守礼不逾。唯有蓝曦臣、蓝启仁垂眸问询时,才轻声应答,进退礼数无一疏漏。
蓝忘机目光淡然望向前方,身形却始终将她稳稳护在身侧,时而抬手为她添一杯热茶,动作自然温润,毫无刻意之态。明眼人皆能看出他眼底深藏的情意。魏无羡坐在对面,时不时眼含笑意打趣二人,每每对上蓝忘机清冷一瞥,便笑着移开目光,转而与蓝曦臣闲谈叙旧,倒让肃穆的席间多了几分松弛暖意。
席间有世家子弟闲谈仙门琐事,莲儿只默然静听,从不轻易插话。
蓝启仁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见莲儿虽非蓝氏血脉,却沉静守礼、端庄自持,与蓝忘机并肩而坐,全无半分轻浮媚态,眼底严苛神色不由悄然缓和。蓝曦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适时出言为二人圆场搭话,既恪守蓝氏门规,又周全护下了莲儿颜面。
片刻后,桃然城本地宾客纷纷上前向蓝氏长辈行礼道贺,钱城主亦陪同在旁。莲儿见状即刻起身,随钱城主一同上前应酬周旋。她身居蓝氏席间,却始终不忘桃然城副城主的身份,与钱城主配合默契、应答从容,将各方世家宾客招待得妥帖周到。钱城主看她既有蓝氏席间的端庄娴雅,又有执掌一方的沉稳气度,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当,心中暗自赞许,看向她的目光亦添了几分赏识与器重。
一席桃宴,有人静默相守,有人诙谐打趣,有人温柔暗护。蓝氏家风的清雅端方,连同几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温情,皆在杯盏交错、笑语寒暄间,缓缓流淌。
宴至中途,丝竹声婉转悠扬,殿内歌舞翩跹而起。席间忽然有世家子弟低声谈起远古守护女神祝瑶的古老传说,言语间满是好奇与敬仰,却无人将这缥缈传说,与身旁沉静温婉的莲儿联系在一起。
莲儿将周遭议论听得一清二楚,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温和的神色,指尖却不自觉悄然攥紧了手中茶盏,心底终究泛起丝丝波澜。关于祝瑶的宿命过往,她始终没有勇气直面,只愿将这份隐秘深埋心底,权当从未听闻,从未知晓。
蓝忘机立于主位之侧陪客,目光却自始至终萦绕在莲儿身上,未曾移开半分。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垂眸瞬间眼底掠过的沉郁落寞,全都落入他清冷眼眸之中。
恰逢此时,一名世家修士举着酒盏笑着起哄,意欲唤莲儿上前同饮。魏无羡眼疾手快,抢先端着酒盏迈步上前,爽朗一笑截住话头:
“哎这位兄台且慢!莲儿姑娘今日跟着钱城主忙前忙后,整日奔波劳碌,早已疲惫不堪,这杯酒就莫要再为难她了。你若想尽兴,只管找我,我魏无羡陪你痛饮几杯便是!”
言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倒置空杯示意,一副有事便冲自己来的模样。三言两语间,便将众人的注意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不动声色便为莲儿解了围。
莲儿站在原地,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本就不善应付这般喧闹劝酒,方才那人举杯相邀之时,她心头骤然一紧,正窘迫不知如何推辞,只能僵立原地勉强应对。幸得魏无羡及时解围,她悄悄抬眸,向他投去一抹感激之色,又轻声对着蓝忘机低语:“多亏了魏公子。”
话音落下,便飞快垂首,耳根悄然染上一抹浅红。
不远处,蓝忘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清眸微微垂落,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虽默然不语,眼底却悄然掠过一抹柔和暖意。
殿内歌舞依旧繁盛喧嚣,莲儿却早已无心观赏。“祝瑶”二字宛若一根细刺,悄然扎入心底,让她身处满堂热闹之中,反倒愈发觉得孤寂格格不入。她寻了个无人留意的空隙,悄然离席,独自一人向着桃然城深处缓步走去。
行至后山桃林,满树硕果压弯枝桠,粉白饱满的桃实随风轻轻摇曳,清甜果香漫溢林间,沁人心脾。莲儿驻足桃树下,指尖轻抚粗糙的树皮,望着眼前满目丰收盛景,心底纷乱的思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忽闻不远处传来环佩轻响、衣袂翻飞之声。抬眸望去,只见嫣儿正在林间空地上练舞,身姿翩跹轻盈,舞动的正是那套绝世精妙的《凤舞九天》。
待嫣儿收势立定,气息微喘,额间渗出一层细密薄汗,反倒更衬得眉眼灵动明艳。莲儿这才缓步走近,林间四下清静无人,唯有桃香阵阵萦绕,二人寻了一处僻静石凳并肩坐下。
“你方才这套《凤舞九天》,步法轻盈若燕,旋身辗转间又暗藏几分凌厉风骨,已然练至大成,极好。”莲儿望着她,眼底满是由衷赞许,“只是这般绝世舞技,若只用作宴间助兴,未免太过可惜。此舞本就隐有杀伐气韵,若是再糅合机关秘术,将机括暗藏于舞步之中,袖里、鞋间、扇底皆可藏锋。旁人只当你是翩然起舞,却不知每一步落位、每一次扬袖,皆是布局引机,出其不意之间,便能制敌于无形。”
嫣儿闻言眼前骤然一亮:“宫主的意思,是要将机关术融入舞步之中?”
“正是。”莲儿指尖轻叩石面,似在心中默默推演章法,“起舞之时,可借舞姿撒迷烟、射细刃、牵暗线,敌人尚未近身,便已落入你布下的圈套。”
她微微停顿,抬眼望向漫山遍野的灼灼桃林,声音轻缓却透着笃定:“我近日也在潜心钻研机关之术,已悟出几式小巧精妙的法门,不伤性命,却能瞬息制敌。待得闲暇无事,我便教你尽数嵌进《凤舞九天》的招式里,日后再逢凶险险境,你也能多一份自保傍身的底气。”
嫣儿听得心神激荡,当即起身深深一礼:“多谢宫主悉心指点!嫣儿定潜心习练,绝不辜负宫主一片心意。”
清风拂过桃林,落英缤纷飘舞。林间二人静坐相伴,一善谋断,一勇善战,心意相通,相知相惜,情意比这满林灼灼桃色,更显温润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