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犹疗于附子,止渴于鸩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
——《后汉书·霍谞传》
在失去姓氏以前,我叫若聆采采。
可惜现在的我,名叫杨采采,一下土了十万八千里。
不为别的,单纯是因为醒来的第一天,我太馋羊肉了。
掐指一算,杨采采一名,我已用了四十二年,远超本名的十八年。
是的,我已经是六十岁的小老太太了。
可悲的是,我身边不仅没有子嗣伺候着,我还得伺候一个比我更老的。
她叫沉月,是我师父,都九十了,掉了满口的牙,说话很难利索,就算偶尔利索了我也听不懂。
她前半生有多沉默寡言克己复礼,后半生就有多疯疯癫癫放纵自我。近些年更是疯得厉害,经常将我错认成她的女儿。可其实,她就是个老光棍,别说女儿了,这一生连男人也没有,同我一样。
按理说,我们这一老一更老相依为命,日子早该静得蛛网遍布了。
可其实还没有,因为除了我俩之外,总有一对兄弟前来看望我们,他们俩不知何时也都娶妻生子了,可我印象中他们还都是满脸青涩的少年人呢。
起初,他们还躲在暗处,不肯让我看见。可我杨采采是何等机灵?直接揪着耳朵把他们拎了出来,并强迫他们每个月都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
“那个人呢?”我用苍老的声音问道。
他们兄弟俩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话。
“他怕我死了,所以让你们来看我,是不是?”
好嘛,犹豫的神色一下子转变成了苦笑。
“你们回去告诉他,我硬朗着呢。绝对比他活得长!”
我的话可能确实恶毒了点,这下连苦笑也没了,他们俩直接变成了呆子,愣愣地瞧着我,一言不发,无趣得紧。
这院子里常年居住着两个人,偶尔还过来两个人,却始终像是只有我一人。
阿善阿仁这兄弟俩越活越呆了,我问什么也不答话,只会呵呵地傻笑。
师父就更不必说了,成天喃喃自语,倒也似乎乐在其中。
如此看来,她还是幸福的,比我幸福,起码不用清醒着面对这一堆烂摊子。
其实,哪还有什么烂摊子?
所有的麻烦,都早有人替我解决过了。他解决了麻烦,自己却走了。所以我对他不仅没有心存感激,反而还天天骂他铁公鸡。
我吃他的、用他的,还一刻不停地咒骂他,岂不是太过恩将仇报?
我做过的恩将仇报,又何止这一桩事。
早在十年前、三十年前、甚至是四十年前……原来我已经亏欠他如此之多,恐怕加上下辈子也还不清了。不过也好,生生世世与他纠缠,至死不休。
四十年前,我作为尊贵的族女,热心肠地接受了这个来路不明之人。从此以后,那双小鹿般清澈的双眼就在我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就是在那时,我被他骗了,还以为他真是个温润的少年,还以为他真的人淡如菊,什么流言蜚语都不在乎。
也是在那时,我冲动之下做了一个荒唐的决定,耽误了我们的后半生。
变故就是在那时发生的,我的生活从此低入了尘埃里。
三十年前,我们已彻底由少年夫妻变成了陌路相逢。与四十年前截然相反的是,这次轮到他压我一头了。
然而,他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然而,我又亲手送走了这次机会。
十年前,他走了,真正地走了,决绝地走了,我知道我再也没有退路。
我知命运弄人,却不曾想它会如此折磨我。
在那一天,我不仅亲眼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还立刻经历了失去至亲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