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多,”敖敦顿时自责懊恼,“是我笨,思虑不周,你饿了吧?想吃东西的话我去准备,很快,喝点补血补气的粥好吗?”
宣卿闭上眼,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很好。”
敖敦强压下夺眶的泪意,轻轻抚着她额头缠绕的层层纱布,“别这样说。。。你明明很不好。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想要我怎么帮你,好不好?从前你都是这样,看着我,是我啊,卿卿。。。”
“你走吧。”宣卿避开他的目光,仍是没露出脆弱的表情,“战事吃紧。。。西边有很多人等你,别再浪费时间。我没事,不要你陪了。。。”
难道世上还会有人比敖敦熟悉这种样子么?和他十一岁刚回苏日图州那时一样,身上很痛,心里也很痛,却没法向别人诉说,得不到理解所以无法展露悲伤。可是卿卿可以跟他说的。。。别说倾诉,她要打要骂都可以,他全然接受,她永远都可以这样。
卿卿的心好像就要死了,她从没有这样过,把委屈和难过藏起来,默默地在远离他。敖敦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扔出家门的狗,卿卿把门关起来了,不再看他,凭他怎么叫都不要他了。
他听青驹说过那些事了,但也十分有限,真正发生过的事远比那些恐怖得多,只有她和桑伦珠两个人知道而已,他为此靠在帐篷上想了许久许久,经历了无比难熬的几个时辰,比烙印祛邪更甚。直到褚笑书终于允许他进去,看到她时,竟然恍若隔世,敖敦觉得浑身血都跟着凉了。他从前每日诊脉,从饮食到汤药、衣着都是亲力亲为、事无巨细,好不容易才把她养得那么好,康健美丽,脸色身体与常人无异,现在却。。。
是他来晚了,他万死难赎。没有牵制好赛罕和阿勒坦,留了后患;没能尽快解决岚部的战事,没有早些发现蛮族的阴谋,耽误了时间。卿卿身心受创,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偏偏不在,一切一切的错都在他,她怎么可能会原谅他。
终于还是敖敦先哭了,眼泪不停不停地落在被子上。他小心翼翼地拉过宣卿的手,握紧了,摩挲着,恳求道:“我知道你难受,别。。。别赶我走好不好?哪怕不想看到我,气我,不想同我说话,拿我当下人也好,当我不存在也好。我只是不能再离开你。”
滴在手心的眼泪让宣卿微微一颤,痛苦地闭上眼睛,让自己不至于流出泪来,但再睁眼时,眼里还是盛上了一弧清亮的光点,微微颤动。
“我宁愿你没有这么爱我。。。”宣卿看着他的眼睛,“如今我的子民面临被战火焚身的危险,该去守护他们的王却被锁在我身边,父亲已经不在了,军队群龙无首,你应该去平反,而不该是这样的。敖敦。。。你看看我,我已经没事了,能照顾我的人有很多,你还有什么不放心?你再为我留下,我就会违背父亲的遗愿,更不配是公主。和那么多人的性命比起来,我这个人微不足道。你不该把我看得比这些还要重。。。”
她像是拼命地用完力气说了这样多话,皱着眉喘息起来。
“我当然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了。。。我。。。”敖敦说。
“他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宣卿打断了他。
敖敦握着她的肩膀,沉默良久。任谁听了这临终的道歉,都不可能不为之动容,她便用这个来压他,希望他像从前一样按父亲所想去做事。可是她从前不会这样,敖敦深深地对上她的眼睛。真是挣扎啊,就算她嘴上不说,那双眼睛也什么都会告诉他,她在挣扎,因为承受不了这遗言的重量,问心有愧,所以要逼他离开。
伟大的王一定是个卑鄙的人,龙格巴图太了解他们了,最后还要利用一次宣卿的良知和感性。敖敦能拒绝父亲的要求,却很难拒绝妻子的。他的父亲一生没有打过败仗,在哪里都一样。
真是卑鄙,他的父亲一定会下地狱,而他死后也会。但敖敦想,就算是在地狱相见,他们父子也还是绝无和解的可能。
“即便他不理解我,在强迫我也可以么?我可以接受他的道歉,但我拒绝他的期望。”敖敦第一次坚定地反驳她,“你已经拼命地劝我了,是我一意孤行,如果他还要怪谁,那就怪我好了。我德不配位,更没有觉悟,我这两天一直在后悔,那些很灵的天女、元始天尊、佛祖,我一一祈求。。。”
“你别再。。。”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下、国家、子民,我原本就是因为爱你,才会爱你爱的人,你爱的一切。你期盼和平,我也期盼和平,你要所有人幸福,我就努力实现。一切的前提是你,可是你说自己微不足道?”敖敦的声音颤抖,眼眶通红,“这句话我绝不认同。。。”
“够了。”
她气若游丝,但敖敦还是瞬间噤了声。
“卿卿。。。”他低下头,还想试着哀求。
“你出去,我不想听你说话了你出去。。。咳咳。。。”宣卿也红了眼睛,甚至激动地撑起身子要赶他,引得自己咳嗽不止。
“我走,我走。。。求你不要激动,我听你的。”敖敦慌乱地抚着她的背,实在不敢再刺激她,只好连连应下。
待宣卿平复了些,便要从他怀里挣开,扭过头不再看他。极度的沉默里,敖敦犹豫起身,一步一回头地缓缓地走,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那帐帘被放下后,宣卿用无力的右手一点点扯上被子,把自己蒙了进去,大哭起来。
赶人的是她,现在要哭的也是她。公主这个身份迄今为止给她带来了多少荣光和尊宠,数也数不清,所以还也还不尽。可她此刻无比地期望自己只是个寻常人,能不再牵挂家国大义,不用口不对心,只在敖敦怀里痛哭,说一说自己多委屈多害怕多难受,要他无论如何都不要走,不要再放开自己了。
无论如何。。。都不要走,不要放开她,宣卿其实真的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