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眼睛总是多情,像这样看着什么人很容易让人陷进去,一陷进去,什么话都愿意掏心掏肺说出来了。
谢秋暝却很喜欢看。他比傅杳离高一些,若要对视,总要垂下眼,刚刚好能敛去很多情绪。
“……去看了个人。”他垂眸轻声开口,太过轻,听上去很模糊,在耳朵里磨出丝丝喑哑,“俊疾山今夜好大的风,是他回来了。”
俊疾山因有镇压法阵,天气几乎从不改变,连风也很少见。
而白衣加身,多为祭奠。
傅杳离仍在盯着,一双眼写满了“想听”,谢秋暝的心里有些无可奈何。
他那只信鸟不过一时冲动,等反应过来早就收不回来了,果真将这个人带回朱雀殿。一路走来的那些疲惫与满腔情绪,在听到相思树下的笑声、在看到这个人时,仿佛有了一个口子,诡异地卸去不少。
尤其是搭着这双不言不语的眼睛。
很突然的,谢秋暝想开这个口,尽管时间地点对象都不合时宜。
还好,是傅杳离想听的,他有这个理由。
“八百年前,他死在了俊疾山。”谢秋暝看到傅杳离眼中的微光晃了晃,就像那年他路过影熄看到的棠梨花。
傅杳离眨了一下眼:“他叫什么?”
谢秋暝静谧半晌,呢喃笑道:“傅杳离,你是第一个问他名字的人。”
八百年前,黑蛟之乱,祭月破封。彼时的谢秋暝受封印之任,随行除却江淮月,还有一名心腹,名唤鹤归。
鹤归本是一只灵鹤,遭谢秋暝点将入天,伴其左右。那年俊疾山,他被怨气侵蚀,走火入魔,被谢秋暝一枪诛杀。
这是史册上记载的。
“他没有走火入魔,他是为了救我。祭月那道怨气要杀的是我。”谢秋暝自嘲笑笑,摊开掌心,辞雪赫然出现,“可我怕了。神兵都是由主人操控的,我的害怕让辞雪没有发挥出全力。一道白日烈火没能烧全,鹤归就挡在了我的面前。他入魔了,求我杀了他。”
有意思的是,傅杳离同样记得那日的场景。他靠在窗边,像往常一样看花,忽然听到远方传来鹤唳,极尽哀婉,抬头便见到一只白鹤残影振翅而飞。
那是元神破碎,魂消天地间。
大风肆意,吹响俊疾山的百里草木,恍若痛哭。
他并没有在意,谁会去在意一只毫不相干的白鹤?和他想的一样,所以那只白鹤留在史册、乃至琉璃殿内,不过“能力不足”四字。
救命之恩?
能力不足罢了,能得明离神君垂青也不算枉费此生。
“是我不够强,却要他以这种方式被记住千万年。”谢秋暝的声音低了下去,一身白衣薄薄若秋雾,“是了,因为我是明离神君。可我说了无数次,他们也没有改掉。”
“当然。”傅杳离淡声说。
因为史册是胜利者书写的,只记他们想看的。
谢秋暝活下来了,那么死去的鹤归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一只白鹤能被记得,只是因为他是“谢秋暝点的将”,往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鹤归”,只要他们是谢秋暝点的。
可这真的对吗?九重天远,能走到这里的人有多辛苦,可曾被知晓?
呵。
当然不会的。仙都是神域,位高权重者生而为神,怎么可能会有那份辛苦。
“既是如此,若有一日我是‘鹤归’呢?”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傅杳离耳中轰鸣,鹤唳与雀鸣在这一刻交汇,震得他心上旷野无边。
“明离神君也不过是被点出来的将而已,不是吗?只要我的‘君’愿意,一切皆可更改。”
谢秋暝抬头,满院月色倾泻,将他本该如雾缥缈的身影淋湿,多出几分锋利。
那生不如死的年少飞升。
那战功赫赫的三千年。
全都可以化作一句“能力不足”,或被记下,或被淡淡拂去,至此遗忘,连个名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