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省厅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混着烟草和纸张的气息,在几十号人头顶盘旋。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
江晓笙坐在靠窗的位置,半个身子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深蓝色警服的肩章上,三颗四角星花聚拢在两道杠上,反射着细碎的光。他微微偏着头,听邻座的人发言,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黑色水性笔。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眉眼间那层锐利还在,却多了些沉在底下的东西,沉得让人看不透深浅。嘴角那道习惯性抿着的纹路比从前深了半分,不笑的时候,整张脸便显出几分寡淡的冷。
“江局,您怎么看?”
问题抛过来时,他抬起眼,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半秒。发言的是个年轻副支队长,去年刚提的,说话时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几分想在他面前表现的生涩。
江晓笙把笔放下,开口时音量不高,却压住了满室的窸窣:“方向对,但落地缺一环。证据链走到这里,嫌疑人那边还有三天的空白期,补不上,公诉阶段会被打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画某个看不见的节点,目光扫过斜对面:一个老刑警正看着他,眼神在他左肩的位置停了一瞬,又移开。
江晓笙没接那个眼神,只是垂下眼,把那支笔重新捞进手心。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散会时,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群朝门口涌去。江晓笙站起身,右腿落地的那一瞬间,膝盖微微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他扶着桌沿稳住重心,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凑过来打招呼,他点头应着,脚步没停。走到电梯口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晓笙。”
他回头。
只见徐海道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还是那件旧冲锋衣,领口磨得有些发白。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指节粗大,皮肤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纹路。
江晓笙脚步顿了顿,随即转回身,朝他走过去。走到近前,他站定,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像刚入警时那样。
“徐总。”他说。
徐海道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肩上那三颗星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什么都没说,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间,门在身后合上,把走廊里的嘈杂隔绝在外。
楼梯间里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感应灯亮着,换气扇嗡嗡地转,搅动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
徐海道靠在墙上,终于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里袅袅升起来。他没看江晓笙,目光落在对面那堵灰白的墙上。
“前几天有个抓捕,”他开口,语气平平的,“滨海协查的那个,记得吗?”
江晓笙点头。
那案子他看过简报,跨省追了三年,最后在滨海收的网。市局出动了三十多号人,柳承带队熬了两天两夜。
“那人回来了。”徐海道说,烟雾从他唇边逸出来,模糊了他的侧脸,也模糊了他向来冷淡的语气。
江晓笙的手指微微一动,像拾起了某个尘封的名字。
“二级英模。”徐海道吐出这四个字,像随口一说。随后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没回头。
“活着就行。”
说完,推门出去。
江晓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楼梯间里又安静下来。他站了很久,久到头顶那盏感应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然后他也推门出去。
……
坐进车里时,江晓笙习惯性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淡蓝色的APP图标。
屏幕上的曲线让他眉头瞬间拧紧了。
那是神经兴奋性监测的动态曲线,本来应该平稳地波动在正常范围内。但现在,上面有一个明显的峰值,比平时高出将近一倍。
他盯着那个峰值,看了几秒,然后拨出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