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阿斯特丽德几乎能嗅到沼泽与洼地升腾的水汽,混合着腐烂植物、湿润泥土与某种远古气息的独特味道,随着每一次呼吸深深浸入她的感官。
十一世纪的某片密林深处,雾气浓稠得如同被谁用魔法凝固在半空,从那些粗壮的橡树与梣树间缓缓流淌而过,将整片林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绿色调中。洼地里的水洼反射着从树冠缝隙间漏下的稀薄天光,那些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面模糊的镜子,偶尔有不知名的昆虫掠过,激起几圈转瞬即逝的涟漪。沼泽地特有的植被——苔藓、地衣、低矮的蕨类——在湿漉漉的空气中舒展着,散发出古老森林独有的、混合着生机与腐朽的气息。
隔着几棵扭曲的古树,在雾气那端,萨姹拖着她那条覆盖着羽毛纹路的蛇尾缓缓划过一片浅水洼,尾尖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那痕迹很快就被雾气吞没。她停在那里,与对面那个同样是竖瞳的身影隔雾相望。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高挑而清瘦,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路。他有一头深褐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孔愈发苍白;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竖瞳,与萨姹如出一辙,却比她的更加幽深内敛。他没有蛇尾,站姿笔挺如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魔杖上,姿态既像一个漫步林间的贵族,又像一个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的战士。
他们就这样隔着雾气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画面一转,萨姹坐在某个山坳间,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周围的野花与杂草,那些紫色与黄色的花朵在她尾巴的轻轻拍打下颤动着,却奇迹般没有折断。她的尾尖正逗弄着几只飞舞的蝴蝶——那几只蝴蝶显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存在,兀自在她尾尖周围盘旋,偶尔落在那覆盖着羽毛纹路的鳞片上,又很快被轻轻弹开。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萨拉查正带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巫师从林间走来,那些孩子有大有小,最小的不过七八岁,最大的也才十几岁,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他们的衣服上还残留着火焰灼烧的痕迹,有几个甚至带着未愈的伤口——显然刚从某场灾难中被救出。
“你要收留他们?”萨姹平淡地问。
萨拉查停下脚步,那双竖瞳扫过身后的孩子们,又落回萨姹脸上:“他们刚刚从教皇的审判中逃生,只因体内流着巫师的血液。如果我不收留,这世上没有多少人愿意收留他们。”
萨姹的尾巴尖停止了摆动,那几只蝴蝶趁机飞远了。
“你倒是心地善良。”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萨拉查微微摇头,那双幽深的眼睛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轮廓。
画面再次流转,这一次是在一片山林间,秋日的阳光透过那些已经泛黄的树叶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萨姹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尾巴懒洋洋地搭在落满枯叶的地面上,有几片红叶落在她的鳞片上,衬得那些羽毛纹路愈发清晰。
她歪着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萨拉查,忽然问道:“你信奉神明?”
萨拉查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堡雏形——那些塔楼的轮廓已经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勾勒,但距离完工还遥遥无期。听到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背后藏着多少重含义。
“我相信力量。”他最终开口,声音被秋风吹得有些散,“我相信这世间存在着超越凡俗理解的东西。至于是不是神——”他的目光重新落向那座在建的城堡,“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还需要我来保护这些孩子?”
萨姹闻言,唇边露出淡淡的笑意,这让她那张冷艳的面孔柔和了几分。她从巨石上滑下来,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卷起几片落叶。
“有个很有意思的本事,”她那双烟紫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某种促狭的光,“要学学看吗?蛇佬腔。”
“愿闻其详”。
萨姹没有给他任何言语上的解释,只是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上他的眉心——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波动。然后她低声吟诵起来,声音古老而幽深,像从时间之初传来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震荡出肉眼可见的涟漪。那些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又慢慢收拢,最终全部汇聚于她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点。
萨拉查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刻进他的血脉深处,像是唤醒某种一直存在却被遗忘的本能。那感觉很奇怪,既像是学习,又像是回忆,既像是获得,又像是认领。
当她收回手指时,他睁开眼,那双竖瞳里多了一种与蛇类更深层的连接,一种能真正听懂它们语言的能力。
“这本领会延续下去。”萨姹的语气随意:“你的血脉,你的后裔,都能承袭。”
阿斯特丽德有些累了——虽然她知道自己并不真的存在于那个空间里,只是以某种旁观者的姿态悬浮着观看这一切。她干脆坐下来,一手托腮,认真地继续看着那些画面在眼前流转。
画面此时已经转换到一座城堡里,城堡的轮廓比她后来见过的霍格沃茨要简陋许多,许多塔楼还未完工,有些走廊甚至只是临时搭建的木制结构,但那种宏伟的气势已经开始显露雏形。那应该就是霍格沃茨的早期模样。
萨拉查与其他三位创始人——一个红发的高大男子,一个气质温婉的女巫,还有一个精明干练的女巫——正陪着萨姹在城堡里巡视。萨姹的尾巴在石质地面上缓缓游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引来不少小巫师好奇又害怕的目光。她偶尔停下来,看向那些正在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孩子,有两个格兰芬多的小家伙正举着木棍假装决斗,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闹得不亦乐乎。
萨姹抬起手,随意一挥。
那两个小家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飘飘地分开,像是被两只巨大的手各自拎起,悬在半空中蹬着腿哇哇大叫。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萨姹的尾巴尖已经凑了过来,不轻不重地在两人屁股上各拍了一下。
两个小巫师被放回地面后,眼泪汪汪地看着那个游走的蛇尾女神,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着跑开了。
萨姹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尾巴尖愉悦地晃了晃,继续往前游走。
画面继续切换,这次是在一片类似禁林的地方。萨姹与萨拉查如同初见时那样隔着几棵树对立着,但这次的气氛完全不同,空气中有一种沉重感在缓缓蔓延。
“我也要陨落了。”萨姹语气平静地说。
萨拉查仍旧站在那,那双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人们已经不再相信,或者说,不再愿意相信神明了。”萨姹继续说,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城堡,“我不再有存续的意义。这是规律,没什么可抱怨的。”
萨拉查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如果有一天,有人重新开始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