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晨光总是来得格外静谧,雕花窗棂滤去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细碎的金辉,洒在铺着素色宣纸的案几上,映得那些堆叠整齐的文书边角都泛着柔和的光泽。沈知远正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细细整理着近日的奏折抄本与文史典籍,墨香与淡淡的松烟味在空气中交织,衬得他周身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作为今科新科状元,他以一甲第一名的成绩入翰林院任职编修,虽说只是从七品的官职,却是无数读书人挤破头都想得到的清贵差事——翰林院乃是储才之地,入此门者,多是未来朝堂的栋梁之臣。同僚们平日里见了他,无不恭恭敬敬,私下里更是常常称赞他“少年老成,沉稳持重,将来必成大器”,就连掌院学士也对他格外器重,时常将一些重要的文书整理工作交给他。
沈知远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伸出食指,轻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素色琉璃镜,镜面上的光影微动,映出他那张俊朗却毫无表情的脸。没人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正翻着大大的白眼,腹诽不已:沉稳个屁,我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怕一张嘴就说错话,惹来麻烦。
他自小便是个实打实的书呆子,一头扎进书堆里就忘了时间,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倒背如流,可论起人情世故、社交应酬,却是一窍不通。平日里除了读书、练字、研究典籍,他几乎没有别的爱好,也极少与人闲谈。同僚们凑在一起讨论朝堂轶事、诗文典故,他总是默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久而久之,大家便都默认了他“沉稳寡言”的性子,却不知他只是单纯的不会社交,能省一句话,便绝不会多开口。
可这一切,自半个月前起,悄然发生了变化。他意外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旁人没有的“外挂”——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妹妹沈知微的心声。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读书太累,出现了幻听,可次数多了,他便不得不接受这个惊人的事实。无论是他在书房读书,还是在翰林院办公,只要妹妹沈知微在附近,或是心里想着与他相关的事,那清脆又直白的心声,就会像极细的丝线,精准地传入他的脑海中,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这个突如其来的能力,看似奇特,却在无形中给了他莫大的帮助,尤其是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更是让他如虎添翼,无往不利。那些他看不懂的人心算计、猜不透的话外之音,只要妹妹在一旁,或是心里有所察觉,他便能通过那清晰的心声,瞬间洞悉真相,做出最恰当的应对。
就像此刻,他并非在翰林院整理文书,而是身处皇宫的文华殿偏厅,参加一场针对江南水患治理的小型朝会。殿内气氛肃穆,檀香袅袅,几位朝中重臣围站在一张巨大的江南地形图旁,各抒己见,争论不休。皇上端坐于上首的龙椅上,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江南近日连降暴雨,洪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若不能尽快拿出有效的治理方案,恐生大乱。
户部侍郎王大人率先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脸上堆着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清了清嗓子,便侃侃而谈起来:“启禀皇上,依下官之见,江南水患肆虐,国库空虚,若要筹得足够的善款用于治水、赈灾,当加重江南各州府的赋税,再令地方官员募捐,如此方能快速凑齐银两,解江南百姓于水火之中。”
他说得唾沫横飞,语气恳切,仿佛真的是一心为了百姓着想,殿内几位与他交好的官员也纷纷点头附和,称赞他考虑周全。可沈知远却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清晰地听到了脑海中传来妹妹沈知微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鄙夷,几分愤愤不平,还有几分了然,像是早就看透了王大人的心思:【王大人这老狐狸,又想借机敛财!以为谁不知道呢,他小舅子在江南做丝绸生意,水患一闹,江南的丝绸产量大减,价格暴涨,他小舅子赚得盆满钵满,他自己也能从中分一杯羹,现在倒好,还想借着治水的名义加重赋税,再捞一笔,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沈知远的眼神瞬间一凛,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故作恳切的王大人,心中已然明了。原来王大人这番话,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是打着治水的幌子,为自己和亲属谋取私利,若是真的按照他的提议加重赋税,江南百姓本就因水患流离失所,雪上加霜之下,恐怕真的会引发民变,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不等其他官员继续附和,沈知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偏厅,打破了殿内的附和之声:“皇上,王大人此言差矣。”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王大人脸上的笑容一僵,转头看向沈知远,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和不满,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新科状元,竟然敢当众反驳他。
沈知远抬眸,目光坦然地迎上王大人的视线,继续说道:“江南水患已让百姓苦不堪言,家园被毁,食不果腹,此时加重赋税,无疑是雪上加霜,百姓难以承受,恐生民变,到时候不仅治水不成,反而会引发更大的祸端。下官以为,当务之急,当开仓放粮,调拨国库官银,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同时命江南织造局暂停向宫中进贡丝绸、瓷器等奢侈品,节省宫中开支,将省下的银两全部用于治水赈灾,再派得力官员前往江南,监督治水工程,严查贪墨舞弊之事,如此方能从根本上解决江南水患之困。”
他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既考虑到了百姓的安危,又兼顾了治水的实际需求,殿内几位正直的重臣纷纷点头,眼中露出了赞许的神色。而沈知远的脑海中,再次传来了沈知微惊喜又疑惑的心声:【咦?大哥今天怎么开窍了?居然能一眼看穿王老狐狸的诡计,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啊,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看错他了?】
上首的皇上闻言,眉头渐渐舒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赞许地说道:“沈爱卿所言甚是,考虑周全,句句切中要害。王爱卿,你只顾着筹款,却忽略了百姓的死活,眼中只有私利,可有考虑过后果?”
王大人被皇上一番训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双腿微微颤抖,连忙躬身请罪,声音都带着几分慌乱:“臣。。。臣知错,臣考虑不周,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地让他退到一旁,不再理会他,随后又与其他重臣商议了几句治水的细节,便宣布朝会结束。众官员纷纷告退,沈知远正准备跟着众人一起离开,却被皇上叫住了:“沈爱卿,你留一下。”
沈知远心中一动,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臣在。”
待其他官员全部退去,殿内只剩下皇上和沈知远两人,皇上走下龙椅,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沈爱卿,你近日在朝堂上的表现甚佳,沉稳有度,见解独到,比之刚入翰林院时,进步极大。朕看你是个可塑之才,能够担负重任。三日后,朕要派钦差前往江南巡查,一方面监督治水工程,安抚百姓,另一方面,严查江南地方官员的贪墨舞弊之事,尤其是王大人在江南的党羽,你可愿前往?”
这是皇上对他的信任,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沈知远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忙躬身叩首,语气坚定地说道:“臣愿为皇上分忧,定不辱使命,圆满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脑海中再次传来了沈知微焦急的心声,那声音里满是担忧:【江南?那不就是王老狐狸的地盘吗?他在江南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势力庞大,大哥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大哥一定要小心啊,那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暗中下手害他!】
沈知远心中一暖,同时也记下了妹妹的提醒。他知道,王大人心胸狭隘,此次自己当众反驳他,又被皇上委以重任前往江南,王大人必定怀恨在心,江南之行,定然不会一帆风顺,必须时刻提防王大人的党羽,小心行事。
谢过皇上之后,沈知远躬身退出文华殿,沿着皇宫的青石大道缓缓走出宫门。春日的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带着几分暖意,可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妹妹的心声,盘算着江南之行的种种事宜。
回到沈府时,已是午后时分。沈府乃是书香世家,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青砖黛瓦间透着几分雅致。下人见他回来,连忙上前见礼,沈知远摆了摆手,没有多余的话语,径直朝着沈知微的院子走去。他知道,妹妹此刻大概率在院子里练琴,这是她每日的习惯。
果然,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到了清脆悦耳的琴声传来,琴声悠扬婉转,如流水潺潺,时而轻快,时而低缓,带着几分少女的灵动与温婉。沈知微正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身着一袭淡粉色的襦裙,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一支玉簪斜插其间,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神情专注,眉眼间满是温柔。
听到脚步声,沈知微停下了弹琴的动作,转过头来,看到是沈知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屈膝行礼:“大哥,你回来了。”
【咦?大哥怎么回来了这么早?他平时不是泡在书房就是去上朝,难得这个时候回来,还特意来我院子里,难道有什么事吗?】沈知微的心声准时传入沈知远的脑海中,带着几分疑惑和好奇。
沈知远点了点头,走到石凳旁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琴弦上,语气平静地说道:“嗯,刚从皇宫回来。三日后,我要下江南。”
“江南?”沈知微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的诧异更甚,她连忙走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大哥,此时下江南?可是为了江南的水患之事?”
【水患只是个幌子,说白了就是党争!皇上这是要动王老狐狸了,派大哥去江南,就是为了搜集王老狐狸贪墨舞弊、结党营私的证据,顺便监督治水,安抚百姓。只是大哥太老实了,又不懂得人心险恶,去了江南,肯定会被王老狐狸的人算计,真是让人担心。】沈知微的心声里,担忧之情更甚,还有几分对朝堂局势的了然,全然不像一个深居闺中的少女。
沈知远眼神微动,心中暗暗惊讶。他没想到,妹妹看似柔弱,心思却如此通透,竟然能看穿皇上的心思,看清这背后的党争博弈。他一直以为,妹妹只是个单纯的闺阁少女,只懂琴棋书画,却不知她对朝堂局势也有着自己的见解。
“正是,”沈知远收回目光,看向沈知微,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询问,“此次前往江南,任务艰巨,你可有什么。。。要叮嘱我的?”他刻意放缓了语气,想要听听妹妹的心里话,也想让她知道,自己会记住她的提醒。
沈知微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想,随即说道:“江南气候潮湿,与京城不同,大哥要多带些厚实的衣物,免得受凉。还有,江南的水土与京城相差甚远,大哥素来肠胃不好,要多注意饮食,小心水土不服,若是觉得不适,一定要及时找大夫。”
她说得十分细致,语气中满是真切的关心,可沈知远的脑海中,却传来了她更加急切、更加直白的心声:【笨蛋大哥!我说的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小心王老狐狸的暗杀啊!他肯定不会让你查到他的罪证,一定会暗中派刺客杀你!还有他那个女儿,听说长得娇俏动人,最善使美人计,专门用来拉拢官员,大哥你这种书呆子,最容易被这种绿茶骗了,可千万不能上当啊!一定要离她远一点!】
沈知远:“。。。。。。”
他看着眼前一脸认真叮嘱自己的妹妹,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暖意。这丫头,嘴上说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心里想的却是最关键、最危险的事情,还偷偷骂他书呆子、笨蛋,真是口是心非。
“我知道了,”沈知远站起身,轻轻揉了揉沈知微的头顶,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也带着几分笃定,“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小心行事。你。。。继续练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