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寧馨从铜镜里看见他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那双沉黑的眼里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怒意。
楚珩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身后,两人的距离近到她能从镜子里看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你当真觉得……孤娶了別人也无所谓?”
寧馨的手指攥紧了那支白玉簪,簪子尖硌著她的掌心生疼。
楚珩看著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妆檯前的背影。
铜镜里她的脸低垂著,眉眼隱在烛火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等了片刻,等来的依旧只有沉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你若是真的心里装著別人,当初就不该……”
“如今你是孤的妻,却要將孤推给旁人……”
“孤实在不知,太子妃竟真的如此贤德大方……”
说完他转身走了,袖口拂过门框时带起一阵风。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声音像一记闷锤砸在寧馨的心口上。
她坐在妆檯前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铜镜里的人眼眶红红的。
她把那支白玉簪慢慢拔出来,放回妆盒里,指尖在冰凉的簪身停了一瞬,然后合上了盒盖。
吹了灯,烛火“噗”地一声灭了,屋里骤然暗下来,只剩窗欞外透进来的一缕微弱的月光,把桌案和椅子的轮廓勾成一片模糊的银灰。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片刻后朝门外喊了一声:
“阿蛮。”
阿蛮应声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盏小灯,瞧见屋里黑漆漆的,愣了一下:
“娘娘,您怎么不点灯?”
“去,”寧馨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替我取一坛酒来。”
阿蛮更愣了:“您想喝酒?厨房里倒是备了去年酿的梅子酒,可这天儿冷……”
“窖里那坛桂花酿,”寧馨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北境带回来的那坛,埋在桂树底下的。去取那个来。”
阿蛮张了张嘴,感觉到了主子情绪不好,只能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小跑著去了。
寧馨靠在窗台边,望著窗外那株落了大半叶子的桂树,月色落在枯枝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就听见阿蛮的脚步声从院外急匆匆地回来,小灯的光一晃一晃地映在窗纸上,然后门被推开了,阿蛮怀里抱著一只封了泥的小罈子,坛身上还沾著湿润的泥土,带著一股深埋过的草木气息。
“娘娘,取来了,”阿蛮把酒罈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要不我给您拿个杯子?”
“不用了。”
寧馨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阿蛮应了一声,退到门口时又犹豫著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寧馨伸手拍了拍坛口封著的泥,那层泥封干透了,一碰就碎成几块簌簌地落下来。
她拔开坛塞,一股清冽甘甜的桂花香在暗夜里漫开来,混著深埋过泥土的微涩,是北境山里那股特有的气息。
端起来送到唇边。
入口很软,不辣,桂花的甜裹著糯米的醇,从舌尖一路滑下去,暖融融地覆住了胃。
再次端起,这下喝得急了些,有几滴顺著嘴角滑下来,她拿手背隨意地抹了,望著窗台上那支被月光镀了银边的白玉簪,轻轻笑了一声。
北境带回来的桂花酿,当地百姓送的,说是用山里的野桂花和泉水酿的,封在罈子里埋了三年才启封。
她一直没捨得喝,本想选个快乐的日子,却用来消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