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廊下掛著几盏羊角灯,光晕昏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一长一短,安静地挨在一起。
寧馨垂著眼,等了几息,觉得他不说话大约是没什么要问的,便再次屈膝道:
“若是无事……臣女先告退了,殿下早些歇息。”
她转身要走,楚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眼睛怎么红了。”
寧馨脚步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无懈可击的浅笑:
“夜里风大,迷了眼罢了。”
“不妨事的,不劳殿下费心。”
楚珩看著她,隨后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那便好。”
寧馨再次行礼,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步履从容,脊背挺直,从背影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楚珩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手里的书卷微微倾斜了一下。
他身边的侍从叫清平,跟了他许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这时忍不住凑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殿下,寧小姐看起来不像只是迷了眼的样子,您怎么不再多问两句?”
楚珩收回目光,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书,语气平淡如常:
“她没开口,便是自己能处理好。”
清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殿下怎知……”
楚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角,廊下的灯笼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晃。
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还在国子监里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寧家小姑娘还小,刚刚入宫进学,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
她长得好看,功课又好,先生常常夸她,惹得几个世家小公子很不太服气。
其中有一个是护国公家的嫡孙,比小姑娘大两岁,顽劣成性,最喜欢捉弄新来的学生。
他先是故意藏了她的毛笔,又趁她起身时伸脚绊她,后来变本加厉,当著全监学生的面把她写的字帖撕了。
所有人都以为寧家小姐会哭,会去找先生告状,或者回家跟丞相诉苦。
可她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地把碎纸片捡起来,叠好了收进袖子里,第二天又带了一幅新写的字帖来,比上一幅写得更好。
那公子见她不哭不闹,反而更来劲了。
隔天趁她不在,把砚台里的墨泼在她新帖上,墨汁洇透了宣纸,那幅字算是彻底毁了。
他还故意站在旁边笑,等著看她崩溃。
寧馨回来看到那幅毁了的字帖,低头看了很久。
楚珩坐在后排,原本没打算管。
他向来不爱掺和这些小孩子之间的纷爭,更何况那是別人的事。
可他看到小姑娘低头看字帖的那一幕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依旧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那张毁了的字帖拿起来,叠好,又放回了桌角。
然后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重新开始写。
当天散学后,楚珩路过国子监的后院时,听见一阵嚎啕大哭。
他顺著声音望过去,看见护国公家那个小公子蹲在池塘边上,满脸满身都是黑乎乎的墨汁,头髮上还掛著一片水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