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牵着小孩路过热闹非凡、烟火味极重的集市,看着铺子挂起的一条条卤肉、干荷叶包裹的烧鸡,随口问陆青琅:“阿萌,你爹爹喜欢吃什么?”
云芙知道,夜里要陆筠帮忙通井,自该留他用饭。
一顿饭花不了几个钱,但会让她更为心安理得,不觉亏欠旁人。
陆青琅想了许久,仰头道:“爹爹不挑食,什么都吃,但阿萌不爱吃菜。”
说完,陆青琅想到今晚一家三口一块儿用饭,又高兴地说:“若是娘亲下厨的话,无论吃什么,爹爹都会很高兴。”
无论云芙强调多少句“沈姨母”,陆青琅仍会固执地喊她“娘亲”。
也是这时,云芙忽然意识到……陆筠待他的亡妻,应是用情至深。
陆青琅将她错认成生母,陆筠亦对她态度亲昵,兴许不是陆筠性好渔色,他只是将她认成了仙逝的妻子。
陆家父子甘于沉溺这个“亡妻死而复生”的美梦,但云芙却是清醒之人,她不能与他们一起胡闹。
也是如此,深夜时分,待陆筠通完井渠,打水洗脸净手时,云芙特意给他送去解渴的茶汤,同他郑重道谢:“有劳陆公子通井,您受累了。”
陆筠掘井时,为了防止衣袍染脏,特意脱衣,赤着臂膀。
如今忙好,他也不过虚虚披着长袍,没有合拢衣襟。宽阔的胸膛一览无余,窄腰泌着莹润的热汗。每一块肌理都贲张紧绷,收着蓄势待发的狠劲儿,能让人瞧得一清二楚。
若是从前,云芙见到这样令人呼吸失乱的画面,早就惊慌逃窜,哪里像今日这般镇定,竟还留在陆筠身边,等他饮完一碗茶汤。
陆筠微扬眉梢:“沈姑娘有事?”
云芙就等着他这句话呢。
她深吸一口气,想到这些时日的失常,斟酌着言辞,委婉地道:“陆公子,我仔细想了想,阿萌认错我,总唤我‘娘亲’,兴许只是我与他的生母有几分相像。而近来,陆公子屡次对我施以援手,亦让我心中难安,受之有愧。”
云芙不想与陆筠撕破脸,但她也不希望自己成了陆筠的亵。玩之物。
她知道陆筠是读书人,定然聪慧,一点既透。
可偏偏,陆筠非要装傻充愣,他不接云芙的话。
云芙是个死脑筋的人,她既已把话说出口,便要刨根究底,有个结论。
于是,云芙鼓足勇气,仰着头,迎上陆筠那张堪称阴沉的寒漠俊脸。
“陆公子,你看清楚,我与你素未谋面,我不是你的亡妻,我名唤沈云。”
她声嘶力竭地强调自己是“沈云”,她希望陆筠不要对她存有不良的居心,她不会任他摆布,任他“欺辱”,任他打破她的安逸生活。
陆筠静默许久,亦不知该答些什么。
云芙缺失记忆,她什么都忘记了,她可以舍弃任何人。
云芙素来这般凉薄、冷漠、寡情。
从前记挂祖母,她能抛夫弃子。
如今失忆离魂,她便忘却前尘,独自一人单过。
任何强硬的手段、迂回的引诱、无力的祈求,都不能使得她那副冷硬心肠软下分毫。
陆筠无计可施,拿她毫无办法。
是他活该贱性,非要深爱上云芙这样的无情之人。
云芙见陆筠默不作声,只垂眸睥来,凝望她的眉眼,一寸寸细心打量。
云芙以为男人已经听进去了,正在辨认她与亡妻的不同。她不再刺激陆筠,朝他和善一笑:“天色不早了,陆公子早些回去休息吧。”
就在云芙接过木碗,打算回到灶房的时候,陆筠忽然自嘲地轻扯唇角,平静开口:“沈姑娘。”
“什么?”云芙诧异回头。
陆筠的目光坦然而赤忱,他的薄唇微启,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认错。”
云芙张了张嘴。
她被陆筠那近乎冷漠的沉静姿态,撼在了原地。
陆筠没有吃酒,身上渡来的气息,唯有幽谧的青竹香味。
男人神志清明,眼中亦无难辨的暧昧情愫。他如此坚定地说出这句话,好教云芙知道,他并非色令智昏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