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云老太太的话也不尽然。
至少这次,云芙要走,她就没将陆筠安顿得很好……
夜里聊了一个多时辰,陆筠才抱着睡熟的儿子离开偏院。
陆筠本想将陆青琅送回陆老夫人身边,但又想起从前对云芙的许诺。
他答应过她的,要将小孩养在膝下,要费心照看阿萌,不让小孩受一星半点儿的欺负。
陆筠故意忘记此事,他不想如云芙的愿。
陆筠想着,如此漠视陆青琅,才能让云芙心疼。
这般,云芙就会以鬼身入梦,使小性子责骂他几句。
可是,一年过去了,云芙没有回来过。
也不知她是不是心存怨气,所以才迟迟不肯入梦,见他一回-
云芙死后的第二年,陆青琅两岁了。
陆筠登基称帝,延续国号“北周”,又改元“天启”,册封嫡长子陆青琅为皇太子,以定国本。
陆青琅被陆筠带到了身边养育,时常跟着陆筠出入军所,围着沙盘、舆图、一卷卷文书打转,逢年过节才能回府一趟。
陆青琅已经能跑会跳,说话又早,听得多了,小嘴一天到晚念叨不停,追着陆筠问——
“爹爹,这是什么?”
“爹爹,那是什么?”
陆筠嫌他聒噪,时常会丢给徐齐光教养,或是让海东青蓬莱擒着小孩的双臂,一人一鸟扑草垛子里玩抛球……阿萌是那个球。
陆筠日理万机,时常要外出军所办差,留陆青琅一人居于院中。
但陆青琅不在意,他正是猫嫌狗憎的淘气年纪,有人陪着玩、陪着说话,心里就高兴了,又哪里会管这么多。
而且,不论夜里多晚,父亲都会回军所陪伴陆青琅,他只想跟着家人,他不在意会不会吃苦。
这天晚上,陆筠忙完国政,已是深更半夜。
陆筠记得陆青琅睡觉的时辰,猜测儿子早已入睡。
陆筠不想吵醒儿子,想着给小孩掖好被角,就去内室的矮榻将就一晚。
哪知,回房的时候,陆筠看到屋内烛光明亮,儿子蜷曲手脚,窝在榻上,睡得香甜,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卷画轴。
陆筠轻轻拉开陆青琅的手臂,取出那一副画卷,置于床边。
许是嗅到陆筠衣袍上的青竹味儿,陆青琅翻了个身,枕着陆筠的衣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陆筠被小孩压着衣袍,动弹不得。
他被迫坐在床边。
陆筠的视线下移,挪向画卷,垂眸看了许久。
也不知在犹豫什么,陆筠动了动手指,还是将那一副画卷,小心翼翼摊开。
卷上绘了一个女子。
梳双髻,着粉裙,捧雪搓脸,神态娇憨灵动,正是云芙。
前段日子,陆青琅吵着闹着要见阿娘。
陆筠被他烦得不行,只能提笔,为小孩绘了一幅工笔小像。
本以为,过去一两年,云芙的音容笑貌,应是渐渐模糊。
可在落笔的一瞬间,往昔的记忆又涌上陆筠的心头。
他没能遗忘云芙,他记得她那一双含笑的杏眸,亦记得她数次欢喜回眸,羞怯地攀附他的手臂,再朝他唤来一声声撩人心弦的“将军”-
云芙死后的第三年,陆青琅三岁了。
陆青琅的模样长开,脸蛋虽还有婴孩的丰腴稚气,可凤眼却狭长深秀了一些,眉心那颗红痣也愈发灼灼生艳。
旁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只认出“吃的”、“穿的”、“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