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芙撩起车帘,远远看到骑着黑鬃神驹的大将军陆筠。
陆筠身披狐氅甲胄,腰挎长刃,乌发束在银冠之中,凛冽如松针的发尾被飞雪吹拂,高高扬起。
男人乌发秾丽,薄唇殷红,瞧着清艳绝伦,亦衬得那张脸如白玉一般无瑕。
陆筠:“云芙,此去一路,你多加小心。如遇险情,记得用鹰哨传讯,或是燃烟示警,会有陆家兵马赶来接应。”
云芙眨落长睫上的雪絮,对陆筠笑道:“好,我一定会留心。倒是将军,您也要保重身子,即便在外行军,也别忘了一日三餐用饭,万不可累坏身子。”
顿了顿,她又道:“将军,愿您旗开得胜,屡战屡捷……也盼您往后福履绥之,百战无殆。”
陆筠失笑,左不过半年就能见着,何必说得如同诀别一般,“回去好好养着,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云芙:“好,将军不必送了。”
说完,她便放下车帘,窝回燃着暖炉的车厢里,闭目休息。
陆筠手勒缰绳,笑意渐淡,目送云芙的车队远去。
直至风雪渐大,再也看不到人影,陆筠方才猛夹一下马腹,带队赶往关外安营扎寨的军所-
永州,腊月二十一日,冬至。
三个月前,陆家祖宅经历了一场动荡。
不知哪来的一队亲卫,竟说自个儿奉了陆家大爷的军令,架着府上老夫人,帮着收拾箱笼行囊,送去永州乡下的山庄避难。
周朝国泰民安,永州亦无兵乱,避哪门子的难?
但陆老夫人极为听劝,嫡长孙如何安排,她就如何办,即便各房颇有怨言,陆老夫人也一记福禄拐杖敲下去,斥骂:“不爱跟着的,那就留在祖宅里单过!再不济,分房也成,老婆子年纪大了,不耐烦听家里一团污糟气地闹腾,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没几年可活,且让老身安生一段时日吧!”
闻言,那些堂房的叔伯们忙道——
“母亲言重了,您福泽绵延,至少能到一百八十岁呢!”
“就是就是,这说的什么话,也是我等不孝,怎能在母亲面前说这些,实该打嘴!”
“赶紧住嘴,景哥儿,还不快些收拾箱笼上车去?耽误了迁宅的时辰,看老子揍不揍你!”
陆家三代,就出了陆筠这么个龙子凤孙的,他们都倚仗着陆筠的福泽荫蔽过活呢,谁又舍得分出去自立门户?
见家里一堆蠹虫总算哑巴了,陆老夫人方才寒着脸,由着那些魁梧有力的军将搀上马车。
三个月过去,陆家族人住惯这间占地颇广的乡下庄子,也算在此地扎好了根。
阖府的奴仆们适应得很快,从最开始陡然迁宅,忙得上牙磕下牙似的一团乱,到如今腊月年关,行事愈发井然有序有章程,也不会再犯“送错各房膳食,耽搁主子用饭”这等琐碎小错。
今日,他们得了陆老夫人的吩咐,特意腾出一个清静的院子,收拾打扫一番,又搬来各式各样名贵的香木家具,绮罗绸缎,供晚间来府上做客的女眷住。
这都年关了,各家都忙着打扫屋子,置办年货,谁能腆着脸这时候登门来住?
还是女眷呢!自家府上没事?不需要操持?难不成是什么被人赶出府的孀居寡妇?还是什么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若是这般不待见的远客,又怎会特意空一个院子给人住?要知道,三房的两个小姐还挤在同一间院子住呢!
这种扫洒的粗使活计,基本都是外院的丫鬟们来做。外院的丫头没有内院嘴严,闲磕牙起来没轻没重。
话说得难听了,还遭到王婆子一记白眼:“赶紧做事,待会儿沈嬷嬷要来亲自验看院子,有一处灰尘留下,且等着罚跪吧!”
小丫鬟们在外院做事,全倚仗负责灶房采买的王婆子保驾护航,方能少挨一点打骂。
听到王婆子一通申饬,小丫鬟们忙缩了缩脑袋,继续扫雪去了。
王婆子当然知道这座院子是留给谁的。
是云芙回来了啊!
王婆子想着云芙造化大,竟能得陆筠的青眼,顺利怀子,回永州养胎,心里为她感到欢喜。
可王婆子人脉通达,又听说陆大爷不知犯下什么癔症,竟解除了与赵家二小姐的婚约,闹得陆老夫人面子上不好看,就连沈嬷嬷也暗地里骂云芙是个搅家精、狐媚子……
也不知云芙这一遭回府,会不会遭到老太太的责骂。
王婆子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
她摇头,不再多想,继续提着膳盒,给云芙的祖母送药汤去了-
内院,寿福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