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筠在战场厮杀多年,对尸身骸骨了若指掌。
莫说这具女尸的身量,比起云芙略矮一些,便是那化皮露骨的头颅,也与云芙多有不同。
陆筠不过淡瞥一眼,便能从女尸脸上,描摹出她生前的样貌,先不说鼻骨矮了些,眼窝浅了些,单是掰开女尸的口齿,亦能清数其口中的齿列数目。
陆筠喂过云芙糕点,指尖摩挲过她的牙口……这具女尸多了两颗尽根牙,齿列的排序也不够齐整,和云芙截然不同。
她不是云芙。
陆筠垂眉敛目,周身戾气横生,他取来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骨。
这般岑寂阴森的陆筠,竟让陆老夫人无端端打怵。
陆老夫人的头皮都炸开了,只觉得自家大孙子怕不是被什么邪祟鬼魅上了身,怎就这般阴气森森的骇人模样?仿佛要将人扒皮抽筋,吞入腹中一般。
陆老夫人还在嘴硬:“怎就不是了?你莫不是昏了头?!我就说这样的荒郊野岭阴气重,怕是有祟物缠身,赶明儿祖母去庙里给你拜拜,再沏一碗符水给你喝下去……”
“孙儿想寻那位为云芙接生的稳婆,问一些家宅琐事。”
不等陆老夫人说话,陆筠骤然出声,截断了她的话。
闻言,陆老夫人如鲠在喉,欲言又止。
陆筠抬起冷眸,轻笑一声:“倘若祖母不愿告知稳婆去向,孙儿亦可亲自去寻。”
言毕,陆筠强抑住胸口腾升的那一股无名火,展臂揽过神驹绝影的缰绳,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陆老夫人望着陆筠策马疾驰的高大背影,心中一片凄凉,喃喃两句:“完了、全完了……”-
更深露重,夜凉如水。
张稳婆抱过自家孙儿后,又喝完一碗热过的羊乳,窝床上睡得正香。
没等张稳婆入梦会周公,房门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吓得她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朝门外望去。
烟尘四起,木屑扬天。
门板明明上了闩,却被身强体壮的男人,一脚踹裂,倒在了一旁。
张稳婆目光呆滞,两眼发直,望着地上那几块四分五裂的柴木……久久无言。
天爷!哪家强盗这般强横,竟敢大半夜闯入宅子,踹人房门啊?!
待屋外传来催人肝胆的隆隆马蹄声,张稳婆脸上血色尽褪,总算明白过来,自己惹到哪尊佛了。
她着急忙慌地下地,跪到陆筠的靴前,瑟瑟发抖地道:“民妇,见、见过陆大将军……”
张稳婆今年六十有二,陆筠出生的时候,她也有搭把手,帮忙接过生。
从前瞧着玉雪俊秀的哥儿,如今也长成这般高大魁梧的郎君,不过抬步迫来,如山幽暗的身影覆下,竟给人一种摧心剖肝的苦痛惊惧之感。
张稳婆冷汗直冒,腿骨打战,她不由将身子伏得更低,几乎要贴上地皮,如此才能彰显自己的谦卑姿态,乞得陆筠一丝怜悯。
与此同时,陆筠施施然开口:“听府上老夫人说,本将军的侍妾云芙,是由张稳婆接的生?”
陆筠的城府深沉,问话的嗓音清冽,喜怒不辨。
张稳婆听不出他的心思,亦不知他大驾光临,所为何事,也只能结结巴巴地道:“是……”
陆筠微微阖目,修长手指轻敲上剑柄,发出缓而沉的响动。
“云芙生子时,有没有唤过疼?她有没有……喊过‘将军’?”
张稳婆不知陆筠为何要问这些事,但她谨记老夫人的叮嘱,不敢将实情和盘托出,闻言只能胡编乱造地道:“有呢!云姨娘一直在喊将军,盼着将军救救她……”
陆筠气息一滞,薄唇微抿。
不知是张稳婆的哪句话刺痛了他,竟让胸腔那团滞留的那股郁气开了闸门,随着一股极致的剧痛,汹涌而出。
那股刺骨的痛意,犹如凌迟万刀,挟带雷霆之势,迫向四肢百骸,令陆筠的指骨也微微生颤,险些握不住手中长剑。
陆筠以上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俯视张稳婆。
他强忍心绪,追问:“云芙为何会难产?”
张稳婆回过味来,陆筠原是想知道云芙的死因,怪道这般怨气深重,非要深夜踹门呢!
张稳婆既想撇清干系,又不敢将陆老夫人供出来,只能含糊其辞地道:“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里走一遭,遇事也是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