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尽,三辆骡车已经停在高炉石屋外。装有粗银、银饼和富矿的铁箍木箱重新加了内绳,掺在第三箱里的铅锭被单独取出,装进两只较小的料箱。何文盛在每道绳结上糊纸盖印,又让押车队正、两名文书和原银营秤手分别按下指印。“箱子回前埠前不再开。”他当众说道,“路上若车陷了,先卸整箱,不准拆银减重。封条若破,押车一队全部停下验账。”油布随后罩上木箱,四角用麻绳穿过车架固定。为防山路颠簸磨断绳索,老鲁在铁箍和麻绳之间塞入厚皮,又在每辆车两侧各拴一根备用拖绳。两桶颗粒火药没有与银车并行。一桶由四名军士用软木架抬在前队之后,另一桶放上单独的驮架,隔着二十余步跟随;火绳、炭盆和装填完毕的短铳都被移到另一侧,连押运军士鞋底露出的铁钉也用皮片包住。三匹战马只驮轻物。伤势最轻的一匹载着封好的账册匣和军令匣,另两匹由懂马的炉工牵行,背上只有药包、干布和少量弩箭。老医官检查过马腿后,再次叮嘱途中每走一个时辰便要停下看伤口。苦役运输队最终只收了五十一人。四十三人自愿随军,另有八人因熟悉伤员和矿道,被允许带着家属同行;其余人中,二十余人要回附近村落,十几人伤重无法赶路,还有一部分仍不相信明军会放他们离开。郑森没有强逼。他给选择回乡的人各发一日黑麦,在营外指出避开港镇大路的两条山径;伤重者则暂留矿洞外的石屋,留下两袋粗粮、两口锅和取水木桶,并由三名自愿照料同伴的老人陪着。带路的老苦役急得拉住通译:“东方军队一走,监工还会回来,他们留在这里会死。”郑森听完,让人把话原样译回去:“我们不是今日便放弃白石坡。伤者走不了,硬抬上山路同样会死。东墙外藏两声骨哨,午后会有夜不收回来查一次;若敌军先到,就从矿洞东侧小口撤进林子。”那老苦役仍不放心,却知道队伍不能为十几个重伤者停留。他从自己分得的黑麦里匀出一把,塞给留下的老人,这才转身加入运输队。曹七被安置在第二辆空骡车前侧,身下垫着两层草席。他看见自己的火铳手在后队列阵,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把我放下来,我跟断后队走。”老医官正在给他肩头加一层防尘布,闻言直接将绳结打紧:“你若肯一路不抬右臂,我让你坐着指挥;若敢下车,我便给你灌安神汤,让你睡到前埠。”曹七盯着那碗褐色药汁,终于把骂声咽了回去。他叫过断后队正,逐一问清每排剩余定装药,又把自己的短铳交给亲兵保管。“遇上追兵,先占窄口,别围着车打。”他压低声音道,“车丢了还能抢回来,人散在山里,谁也救不了你们。”天光刚照见山脊,前队便从后山门出发。赵海没有亲自走最前,而是留在中队骑一匹未受伤的骡子,由阿顺带四名夜不收探路。每隔半里,阿顺便在树皮内侧刻一道浅痕,确认岔路无伏后再放回一名哨探。队伍走出不到三里,第一辆银车便陷进一段被夜露泡软的泥坡。左轮下沉近半尺,骡子被勒得直喘粗气,车身也向山沟一侧倾斜。押车军士刚想催骡,老鲁立刻喝止:“再拉就翻!垫轮,放后绳!”十名苦役抓住备用拖绳稳住车尾,另外六人用木杠抬起车轴,把扁石和硬枝塞入轮下。众人没有拆箱,先将两只铅料小箱卸到干地,再让骡子缓慢发力。车轮碾过垫石时猛地一跳,几名拉绳苦役摔进泥里,银箱上的封条却完好无损。何文盛当场检查绳结,把停车、卸铅料和重新装车的时辰写入行程册。运输队因此耽搁了近一刻钟,断后军士却没有催促,反而在两侧坡地布好强弩,直到车队重新动起来才依次撤走。临近干溪沟,前方传来一长一短两声鸟鸣。阿顺很快折返,手里提着一根刚削断的树枝。“东坡有人来过,不超过两个时辰。脚印三人,一人穿军靴,两人赤脚,走到溪边后折向北面。”赵海接过树枝,看见断口仍在渗水,又问:“有没有马粪、火绳灰?”“没有。赤脚印小,像村民。穿靴的人右脚外撇,步子也乱,不像成队哨兵。”郑森没有派人追,只让前队改走溪沟西侧:“他们若是逃散的监工,会赶去港镇报信;若是村民,追上去反倒把人逼成敌人。把两处高坡占住,车队快速通过。”火铳手分成两列登上坡腰,强弩手先看住北侧林口。三辆银车、两桶火药和五十一名苦役依次穿过沟底,最后一辆车离开后,断后队才收起架好的火绳枪。队伍在午前停了一次。苦役每人领到一块煮硬的黑麦饼,伤员喝温水,战马也只喂少量湿草。何文盛趁机重查三辆车的封条,发现第二辆车右侧麻绳被石角磨出毛刺,立刻加上一圈皮套,没有等它真正断裂。,!几个苦役望着油布下的箱子,神色复杂,却没人靠近。那个曾指认混血炉工的苦役低声问通译:“箱里这么多银,真会分给打仗的人?”通译把话转给何文盛。何文盛没有许诺数目,只将随身的功过册翻给他看:“银先复秤,兵器、粮食、伤药都要从公账支出。你们今日搬一程,记一程工食;愿意留在前埠做工,另立工册。谁告诉你来了便能分银,谁就在骗你。”那苦役盯着册上密密麻麻的指印,失望没有完全掩住,却也没有再问。他咬下一口麦饼,转身去帮同伴重新系紧背架。午后,西侧高坡出现几道远远跟随的人影。阿顺认出其中一人佩着挂骨环部的羽饰,却看不清是否带弓。夜不收没有发箭,只在山脊显出三面藤盾,又把一支缴获的长火枪架在石上。那几道人影伏在草间看了一阵,最终向林深处退去。“他们在数车。”阿顺回到队伍中说道,“若看见咱们后队少,夜里可能会摸上来。”郑森让断后队多点了两根火绳,却没有朝林中放枪:“让他们看见咱们还有火器。今夜之前必须到前埠,路上不再停长歇。”接下来的山路越走越窄,苦役运输队渐渐拉长。两名脚底开裂的人跟不上,队正便把他们的背架分给其他人,自己留在末尾陪走;一名明军轻伤员手臂再次渗血,也被强行送上骡车,没有准他继续端铳。傍晚前,前队终于在林隙间看见新金山前埠的望塔。塔上哨兵先打出约定的白旗,随后又升起一面小红旗,表示前埠未遭袭击,但南栅外发现过陌生脚印。施琅没有大开栅门。他先派二十名军士出栅接应,在道路两侧检查车队后方是否有人尾随,又让火药桶从北侧临时通道单独入营。银车则停在南栅外逐辆验封,确认押车队正、文书与箱号全部相符后,才依次放行。“大统领。”施琅站在门内抱拳,声音因一夜未眠而发哑,“昨夜港镇方向有火光,今晨南栅外抓到一个探路的教民。他只说城里在抓人,没见正规兵靠近前埠。两口井、粮仓和伤棚都无事。”郑森扫过栅内炮位。三门轻炮仍压着南路,井口旁的值守军士也没有离岗,这才翻身下马。“俘虏分押,苦役先安置在外营空棚,不准挤进粮仓。”他把费尔南多鞍袋里搜出的证物匣交给施琅,“银箱送地窖门口复秤,火药两处分存。所有参战和留守的军士今晚只报功,不发银。”曹七坐在骡车上冲施琅咧嘴:“听见没有?你守家也有一份,别摆那张死人脸。”施琅看见他被绑在胸前的右臂,冷冷回道:“你若再把伤口挣开,你那份先拿去买棺材。”曹七正要骂,老医官已经招呼人把骡车径直推进伤棚。三辆银车随后驶过南栅,车轮在前埠泥地上压出六道深痕,却没有停在围拢过来的军士面前,而是直接进入由弩手把守的内院。何文盛跳下车,将行程册、银务册和三把封锁钥匙一并放到地窖门前的长案上。“先架公秤。”:()我,崇祯,开局清算东林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