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跌撞着穿过半条昏沉的街巷,终于在暮色垂落时摸到了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小医馆。医馆藏在两户民居中间,门面窄小低矮,青灰砖墙被岁月浸得发暗,门口悬着一方褪色的布帘,上面用墨写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药”字,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没有半点张扬之气。门前摆着两只缺了口的旧陶盆,盆里种着几株寻常的草药,叶片沾着雪水,透着一股清苦干燥的草木气息。
掀帘而入,一股混杂着艾草、当归与蒸煮药汁的温厚气味扑面而来,不浓烈,却安稳得能让人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屋内光线昏暗,只靠窗边一盏小小的油灯照明,昏黄光晕柔柔铺在磨得光滑的旧木桌上,墙角堆着一捆捆捆扎整齐的干草与药材,屋顶横梁挂着几串风干的陈皮与山楂,一切都摆放得杂乱却干净,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者,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碾着药,手边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盏凉掉的茶水,看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神色平淡,没有半分惊讶与探究。屋内没有仆从,没有兵甲,没有阴谋气息,只有药碾子转动的轻响、炉火上小药壶咕嘟咕嘟的低鸣,与窗外渐渐落下的细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乱世里最不起眼也最安稳的一隅。
谢狸扶着冰冷的门框缓缓站稳,脸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左肩的箭伤牵扯着每一寸筋骨,她看着眼前这方与世无争的小天地,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有了片刻的松弛。
谢狸刚扶着门框喘匀气息,浑身的寒意与紧绷还未散去,斜角那方洗得发白的粗布窗帘便被风轻轻掀动一角,一道轻快灵动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帘后钻了出来,脚步轻快得像林间蹦跳的雀鸟。少女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乌黑的头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没有珠翠点缀,却丝毫不掩眉眼间的清亮鲜活,一双眸子像盛着星光,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跳脱与爽朗,正是这间小医馆暗地里真正看诊的姑娘,李青雾。
她几步蹦到谢狸面前,没有半分生疏与怯意,目光先落在她脸颊上还在渗血的划伤,又迅速扫过她僵硬不敢挪动的左肩,一眼便看穿了伤势轻重,伸手轻轻碰了碰谢狸未受伤的那边胳膊,语气热络又爽快,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不唐突却足够让人安心。
“我就知道今儿个风雪天得有人摸过来,外头乱得很,你这伤看着不轻,先坐先坐,凳子都是擦干净的,我给你清疮上药,手法轻得很,保证不留疤,也不疼。”
她说着便麻利地转身取过桌边干净的粗棉布、盛着烈酒的瓷瓶与研磨好的金疮药,指尖动作轻快又稳当,丝毫看不出半分拘谨,一边调药一边嘴巴也不闲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话头,像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人倾诉一般,鲜活又热闹。
“你可别小看这间破医馆,门面小,药味重,看着平平无奇,明面儿上还是那位老花镜老大夫坐镇,可实际上城里不少人暗地里找的都是我,方子全是我出的,谁让我那个破家死活不让我学医呢,他们越是拦着,我偏要偷着跑出来,他们能奈我何。我娘原本是行走江湖的医女,当年不过是受人所托进李府给老太爷诊脉,就因为生得太好看,眉眼如画,气质清绝,直接被李家那群迂腐又阴毒的老古板扣住,强纳成了连名分都不算安稳的姨娘,我一身医术全是我娘手把手教的,从认药、抓药、针灸到疗伤开方,一字一句,一招一式,都是她忍着心酸教给我的,可惜啊……”
说到这里,李青雾垂了垂眼,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右手,语气里添了几分压不住的冷意与心疼,随即又被更浓的不满与愤懑盖了过去,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像是刻意把难过藏起来,只把委屈化作吐槽说出口。
“我那好祖母,李家最尊贵的老封君,心思窄得像针尖,见我娘貌美又有独门手艺,既嫉妒又忌惮,生怕我娘抢了她的威风,抢了府里的宠爱,随便找了个伺候不周的由头,就狠心废了我娘的右手,从此我娘再也不能握针、拿药、诊脉,一身医术彻底成了废物。这些年岁月无情,我娘的美貌也渐渐褪去,没了姿色,没了手艺,没了依仗,我们母女在李府连最低等的下人都不如,彻底成了扔在角落无人问津的边缘人,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旧衣破布,受了委屈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她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与不屑,吐槽起来干脆又利落,半点不遮掩,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府里的糟心事全倒了出来,眉眼间满是嫌弃。
“府里那几个兄长,一个个仗着是李家的男丁,嫡出的耀武扬威,庶出的狗仗人势,整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在外头装得人模狗样,温文尔雅,回府就只会欺压我们这房,伸手要钱、抢我娘仅剩的首饰、摔我的医书、甩脸色给我们看,样样精通,正事半件都不做。还有我那位嫡姐,顶着个李家嫡长女的高贵名头,整日里穿金戴银,描眉画眼,打扮得花枝招展,心思却阴狠又小气,就会盯着旁人磋磨,见不得别人有半点长处,我不过是躲在房里多看两本医书,多认几株草药,她都要派人把我的书烧了,把草药踩烂,说我一个低贱的庶女不配碰这些高雅的东西,简直可笑至极,虚伪至极。”
李青雾一边说着,一边轻柔却利落地为谢狸擦拭脸颊伤口,烈酒消毒时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她,敷药时指尖稳稳当当,尽显医术功底,嘴上吐槽不停,语气却依旧轻快跳脱,没有自怨自艾,只有对李家彻头彻尾的鄙夷与不屑,像一株在石缝里拼命向阳的野草,鲜活、倔强、又半点不矫情。
“我才不稀罕李家那点破名声、破家产,他们不让我学医,我就偏要医遍世人,他们作威作福,我就离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等我医术再好些,攒够了银钱,便带着我娘离开那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李府,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安安稳稳过我们的日子。”
谢狸听着她一连串的吐槽,紧绷的心弦渐渐松缓,伤口的疼意似乎也淡了几分,望着眼前鲜活又倔强的少女,忽然想起了一段与李家有关的旧事,语气也不自觉轻了下来。
“你说的这些,我倒也听过几分,尤其是你那位二兄长,前些日子闹出的风波,几乎半个城都在看笑话。”
李青雾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最解气的趣事,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手里的药棉往碗里一放,凑上前压低声音,满脸期待与兴奋。
“你说的是他在外头乱搞惹出麻烦的那回?我可想听了,快说快说,我在府里被他们瞒得死死的,只知道一点点皮毛。”
谢狸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唇角微扬,缓缓将那段隐秘又解气的过往说了出来。
“我也是偶然得到的消息,你那位二兄长在外头与人厮混,早早就弄出了孩子,对方还抱着孩子找上门来,而那时他与温家小姐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聘礼已过,吉日已定,就等着三媒六聘迎进门,温家是名门望族,最看重脸面名声,容不得半分污秽。”
李青雾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手里紧紧攥着药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不过是将这件事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温家老爷的手上,证据确凿,无从抵赖,温家当场震怒,直接派人上门退婚,半点情面都没留,婚事一夜之间彻底告吹,李家颜面扫地,成了全城的笑柄。”
话音刚落,李青雾猛地一拍桌面,险些碰倒桌上的药瓶,她也顾不上,只笑得眉眼弯弯,满脸畅快,压抑许久的怨气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解气!太解气了!我就知道他迟早要栽大跟头,这个混账东西,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欺负我和我娘就算了,还敢在外面做出这等不要脸的事,丢尽李家的脸面。我爹得知消息那天,气得浑身发抖,拿着棍子从前厅打到后院,半点没留情,直接把他打得趴在床上三天三夜下不来床,祖母想护着都没地方下手,我躲在门后看得差点笑出声,只恨没能亲自上去多踹两脚。”
她越说越起劲,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只剩下大仇得报的痛快,灵动的眼眸里闪着光亮,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
“他也有今天,平日里装得端正斯文,背地里一肚子男盗女娼,婚事黄了都是轻的,要是我,定要让他把这些年欺压我们母女的账一一算清,让他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昏黄的油灯在木桌中央轻轻跳跃,将小小的梨草堂晕染出一片柔软而温暖的光,药香混着淡淡的炭火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流淌,窗外的风雪被隔绝在薄薄的门板之外,只剩下偶尔传来的风擦过屋檐的轻响。谢狸安静地坐在长凳上,看着李青雾垂着头为自己处理肩上箭伤的模样,少女动作轻快熟练,指尖稳定而轻柔,生怕牵扯到她的伤口,可就在她抬手换纱布的那一瞬,谢狸的目光不经意落定在她裸露的手背上,心尖猛地一沉。那截纤细白皙的手背之上,横亘着几道深浅交错的淤青,青紫色的痕迹在暖光下格外刺眼,指关节红肿破皮,结着一层暗红未脱的血痂,手腕内侧还有一道浅浅的抓痕,像是被人狠狠推搡时留下的印记,与她此刻鲜活明亮的模样形成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对比。
谢狸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缓缓打破了医馆里短暂的安宁。李青雾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颤,握着药镊的手猛地顿住,下意识便将受伤的手背往衣袖里缩了缩,整个人微微侧过身,试图将那一片狼狈藏住,她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与不自然,随即又强行扯出一抹没心没肺的轻快笑意,眼睛弯了弯,努力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想要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遮掩过去,不愿让刚认识的人看见自己的狼狈与委屈。
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闪躲,终究没能逃过谢狸沉静的目光。谢狸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却笃定,像早已看穿了所有隐瞒。李青雾被那目光看得鼻尖微微发酸,再也装不下去洒脱,只好讪讪地将手从衣袖下抽出来,垂着眼帘,声音含糊而勉强,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虚弱。
“是……是昨日上山采草药的时候,不小心被乱石划伤的,一点小伤,不碍事的,过两日就好了。”
谢狸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一句话直接戳破了她精心编织的谎言,也戳开了她强装的坚强。李青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垮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清亮的眸底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委屈,却依旧强撑着不肯落泪,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与不甘。
孟家是宣府城里盘踞数十年的医药世家,凭着一块孟春堂的金字招牌站稳脚跟,世代行医,人脉盘根错节,与城内官绅来往密切,在整个宣府医药一行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可孟家行医从无半分仁心,眼里只有金银利益,诊金高得离谱,药材更是以次充好、漫天开价,寻常百姓若是生了重病,别说抓药医治,就连踏进孟春堂的门槛都不敢,往往只能在家中等死,或是求神拜佛听天由命。久而久之,孟春堂成了专供达官显贵消遣享乐的地方,与底层百姓隔了一道冰冷而残酷的高墙,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而李青雾拼死也要守住的梨草堂,不过是城南街巷里一间不起眼的小破医馆,门面陈旧,陈设简陋,没有华贵的装饰,没有显赫的靠山,更没有趋炎附势的客人。可她凭着母亲亲传的精湛医术,对症下药,药到病除,无论贫富皆一视同仁,药价定得极低,穷人家拿不出银两,给一把米、一捆柴、几颗野菜,她也愿意接诊抓药,从不多言计较。不过短短数月,梨草堂便在城南百姓心中扎下了根,口碑一传十、十传百,生意日渐红火,往日被孟春堂压榨得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转向这里求医,硬生生抢走了孟家大半的客源,也断了他们最安稳的一条敛财之路。
孟家长子孟玔心胸狭隘,心高气傲,自小被捧在云端长大,哪里容得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坏了孟家的规矩,抢了孟家的生意。他自视甚高,视李青雾为眼中钉、肉中刺,三番五次带着家仆上门寻衅滋事,轻则摔碎药罐、踩踏药材、掀翻诊桌,重则恶语辱骂、动手推搡,极尽羞辱。到后来,孟玔嫌自己出面不够解气,竟暗中联合了城里赌坊那群游手好闲、欺软怕硬的泼皮无赖,隔三差五便堵在梨草堂门口恐吓客人、打碎门板、往药炉里丢脏东西,好几次直接将李青雾狠狠推倒在地,拳打脚踢,她手上、胳膊上、肩背上的伤便从来没有真正好过,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李青雾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背上冰冷的淤青,声音越说越低,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软弱。昏黄的灯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肩头,将她小小的身影拉得纤细而单薄,可那双眼眸里,却依旧燃着不肯熄灭的光亮,像风雪里不肯弯折的野草,哪怕满身伤痕,也依旧要向阳而生。
昏黄的油灯依旧在桌角静静燃烧,将梨草堂里的药香烘得愈发温润醇厚,窗外的细雪无声飘落,覆住了城南街巷的砖瓦,也暂时掩去了市井间的龌龊与凶险。李青雾说完那些委屈与隐忍,便低下头默默整理着桌上的药罐与纱布,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边,像是要把满心的不甘都悄悄藏起来,不愿再多说一句惹人心烦。
一直坐在柜台后碾药的老大夫邓本宣,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碾子,发出一声低沉而无奈的叹息。他头发花白,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一双眼睛浑浊却通透,早已将这小医馆里的风风雨雨看得一清二楚。他抬眼望向谢狸,声音沙哑又沉重,主动开口搭话。
“姑娘看着也是个明事理的人,有些事,青雾那孩子脸皮薄,不肯说,我这老头子便替她讲给你听吧。”
谢狸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望向邓本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