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板结、龟裂的大地,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次落脚,都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介于坚硬与酥脆之间的触感,仿佛踩在巨大骸骨风化后的碎渣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嚓嚓”声。空气凝滞而沉重,混合着焦糊、硫磺、铁锈和那种甜腻腐朽气息的怪味,无孔不入,即使三人尽量放轻呼吸,依旧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干。顾守真走在最前,青竹篙成了他延伸的触觉。篙尖每一次轻点地面,都异常缓慢、谨慎,仿佛在试探沉睡巨兽的皮肤。他闭目凝神,将因“星髓玉液”而恢复小半的灵觉催发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丝网,细细感知着前方每一寸土地下、空气中,那狂暴混乱力场的些微变化与流动规律。“左三步,地气灼烈,有暗火蛰伏,绕行。”“右前方薄雾,色呈灰绿,内含‘蚀魂秽气’,速退,从侧翼石砾区通过。”“停!此地有微弱‘磁煞’扰动,能乱人神智,原地调息,待其流过。”他的声音低沉、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每一次指引,都伴随着额角细密的冷汗。在这片力场完全扭曲、毫无常理可言的绝地,即便以“观星定墟”之术窥探,也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驾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混乱的能量乱流吞没感知,甚至反噬己身。苏念雪紧随其后,步步踩在顾守真试探过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上。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中的“赤乌徽”和体内奔腾的“赤乌真元”上。徽记依旧灼热,但那种初入荒原时的激烈躁动,似乎随着不断深入,逐渐沉淀为一种持续的、深沉的悲鸣与悸动,如同一个受伤生灵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她的血脉与神经。真元在经脉中奔流,竭力抵抗着外界无处不在的、混合了炽热与阴寒的双重侵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中,充斥着无数狂暴的、细碎的金红色光点(残存的赤乌真炎碎片)和粘稠的、试图渗透一切的灰黑色气流(墟力侵蚀)。这两股力量互相撕咬、湮灭,又不断从大地深处、从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滋生出来,形成永恒的死循环。行走其间,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而混乱的熔炉与冰窟的结合体,身体与灵魂都在承受着冰火两重天的折磨。更可怕的是那些无形的“低语”。起初只是风声呜咽中的些许杂音,渐渐地,当人全神贯注、精神紧绷时,那些杂音便开始汇聚、扭曲,变成断断续续的、无法辨识音节却饱含极端情绪的絮语。有时是绝望的哭泣与哀求,有时是狂怒的咆哮与诅咒,有时是癫狂的呓语与大笑,有时又是深入骨髓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恶意。这些“低语”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作用于心神,试图钻入意识的缝隙,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悲伤、愤怒与疯狂。“救……我……”“烧……都烧光……”“为什么……背叛……”“死……一起死……”苏念雪紧紧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疼痛维持清醒。她知道,这些恐怕是当年葬身于此的苏氏族人与其他生灵,在烈焰与墟力中湮灭时,残留下来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意念碎片,历经百年不散,与这片土地本身的诅咒融为一体,成了最恶毒的精神污染。她不敢有丝毫分心,全力运转“赤乌真元”,以那至阳至烈的力量,在灵台筑起一道脆弱的屏障,抵御着“低语”的侵蚀。徽记传来的悲鸣,此刻反而成了某种“锚点”,提醒着她自身的血脉与责任,让她不至于在无尽的外来负面情绪中迷失。柳墨轩走在最后,他的状态比苏念雪更加艰难。浩然气中正平和,本有辟邪守心之效,但在此地,这股力量却仿佛受到了整个环境的“敌视”与压制。那些狂暴的意念碎片,似乎对浩然气格外“敏感”与“憎恶”,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他脸色苍白,额头上青筋隐现,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呼吸艰难。脑海中,昔日读过的圣贤篇章,父亲严厉的教诲,书院中同窗的论辩声……这些原本稳固心神的记忆,此刻却被扭曲、篡改,变得面目狰狞,化作无数质疑与讥嘲的声音,冲击着他的道心。“仁义?此地便是仁义之下场!”“圣贤书,可能挡住这烈焰墟力?”“柳墨轩,你区区一介书生,蝼蚁之力,也配谈‘为天地立心’?可笑!”他只能死死守住心中那一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念之光,以顽强的意志,对抗着内外交困的侵蚀。每一步,都踏在信念与疯狂的边缘。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实际上不过走出二三里地,三人却都已汗湿重衣,精神疲惫不堪。这并非体力消耗,而是心神在极度危险与精神污染双重压迫下的巨大损耗。“前面……有东西。”顾守真忽然停下脚步,青竹篙指向左前方一片相对平坦、没有明显裂缝的区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苏念雪和柳墨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片焦黑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颜色更深的物体。走得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些残破的、被高温严重扭曲变形、覆盖着厚厚烟炱的金属碎片,依稀能看出原本是刀剑、甲胄的部件,还有一些陶器、瓦砾的残骸,半掩在黑色的灰烬之中。这里,似乎曾经是一处小小的营地,或者……战场的一角。顾守真示意两人停下,自己则更加小心地以青竹篙和灵觉探查四周,确认没有隐藏的能量陷阱或毒瘴,才缓缓靠近。他用青竹篙轻轻拨开一片较大的、扭曲成麻花状的铠甲残片。“嗤……”残片下,露出一小撮未曾完全氧化的、颜色暗沉的东西。是骨殖。人类的骨骼碎片,同样被高温灼烧得发黑、酥脆,与焦土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察觉。紧接着,在附近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人类骨骸痕迹,都分散、破碎,仿佛在极高的温度下瞬间碳化,又被岁月和风沙掩埋。“是当年……未能逃出的人吗?”苏念雪声音干涩,胸口堵得难受。徽记的悲鸣,在看到这些骨骸时,骤然变得尖锐了一瞬。顾守真沉默地检查着那些残骸和物品碎片,眉头紧锁。“不止。看这些甲胄碎片和武器制式,并非苏氏一族惯用的风格,倒更像是……前朝官军的制式装备,而且颇为精良。还有这些陶罐瓦砾,虽然损毁严重,但工艺普通,不像大族所用。”他捻起一点焦黑的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仔细感知着此地的能量残留。“此地能量乱流相对‘平静’,但残留的‘赤乌真炎’暴烈气息与‘墟’力的阴寒腐蚀感,都比其他地方更加浓郁、更加‘新鲜’。而且,两种力量并非均匀混合,而是呈现出一种……互相吞噬、湮灭后残留的‘死寂’状态。”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里不像是一百多年前那场浩劫的第一现场。倒像是……浩劫发生后,又有人在此发生过激烈战斗,并且,有人动用了某种强大的、类似‘赤乌真炎’或与之同源的力量,与‘墟’力再次碰撞,形成了这片特殊的‘死寂区’。这些军士,恐怕是后来者。”“后来者?”柳墨轩强忍着心头烦恶,思索道,“难道是当年朝廷派来探查或……善后的军队?在此遭遇了残留的‘墟’力,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或许。”顾守真不置可否,目光投向荒原更深处,“但动用如此力量,造成这种‘死寂’效果……不像是普通军队的手段。而且,看这骨骸分布和物品损毁程度,战斗结束得极快,几乎是瞬间毁灭。什么力量能做到这一点?”他话音未落,苏念雪怀中的“赤乌徽”猛地一震,一股强烈无比的灼热与刺痛感传来,同时,徽记竟自行散发出微弱的、不受控制的、带着愤怒与警示意味的金红光芒!“有东西!”苏念雪低呼一声,猛地看向右前方一片隆起的、被大片玻璃化物质覆盖的焦黑土丘。几乎在同一时刻,顾守真也霍然转头,灵觉中警铃大作,厉喝道:“退!”来不及了!“轰隆——!!!”那看似平静的焦黑土丘,猛地炸裂开来!无数燃烧着暗红色、夹杂着丝丝黑气的诡异火焰的碎石,如同火山喷发般迸射而出!一股混合了极致炽热与阴寒邪秽的恐怖气浪,以土丘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气浪所过之处,本就焦黑的地面再次龟裂,那些低矮的暗红荆棘瞬间化为飞灰,连空气都发出被灼烧扭曲的噼啪声!而在那炸开的土丘中央,一个庞大的、扭曲的、难以名状的“东西”,缓缓站了起来。它大约两人高,主体由焦黑的、仿佛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狰狞岩石构成,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的光泽,却又缠绕着一缕缕蠕动、粘稠的灰黑色气流。它的形态依稀有着类似人类的轮廓,有躯干,有四肢,但头颅的位置,却是一团不断翻滚、变幻的暗红与灰黑交织的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数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疯狂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闯入此地的三个不速之客。它的双臂格外粗长,末端并非手掌,而是如同两柄巨大、粗糙、流淌着暗红光芒的岩石重锤。随着它的站起,一股暴虐、疯狂、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轰然扩散!“这是……什么东西?!”柳墨轩骇然失色,胸中浩然气被这股气息冲击得几乎溃散。顾守真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怪物身上流淌的暗红光芒与缠绕的灰黑气流,声音从牙缝中挤出:“‘炎煞’!而且是……被‘墟’力深度侵蚀污染后的‘炎煞’!”“是当年苏离失控的‘赤乌真炎’焚烧万物后,残留的火焰精华,混合了地脉浊气、死者怨念,在这片特殊力场中百年孕育,又被‘墟’力污染异化,形成的……怪物!”,!仿佛是为了印证顾守真的话,那“炎煞”头颅位置的翻滚火焰中,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了火焰爆裂与无数怨魂尖啸的恐怖咆哮!“吼——!!!”咆哮声中,蕴含着无尽的痛苦、狂怒,以及对一切生者血肉与灵魂的贪婪渴望!它那岩石重锤般的双臂猛地举起,狠狠砸向地面!“轰!”大地剧震!一道混合着暗红火焰与灰黑气流的恐怖裂缝,如同狰狞的巨蟒,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三人立足之处,蔓延裂开!裂缝所过之处,地面化为炽热的熔岩,又迅速被灰黑气流冻结成诡异的玻璃态,散发出致命的炽热与阴寒!“闪开!”顾守真大吼,一把将身边的苏念雪推向侧方,自己则拉着柳墨轩向另一边急退!“嗤啦——!”裂缝险之又险地从三人中间犁过,炽热的气浪和阴寒的侵蚀之力,即便只是擦过,也让他们护体的真元、灵觉剧烈震荡,气血翻腾,肌肤传来被灼烧和冻结的双重痛楚!苏念雪踉跄站稳,抬头望去,只见那“炎煞”已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他们冲来!每一步踏下,都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个燃烧着暗红火焰的脚印,地动山摇!它那火焰头颅中的猩红目光,牢牢锁定了苏念雪,更准确地说,是她怀中那枚正在自发散发金红光芒的“赤乌徽”!徽记的灼热与震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不再是单纯的悲鸣与愤怒,更夹杂了一种诡异的……“吸引”?仿佛这由“赤乌真炎”残留异化而成的怪物,对“赤乌徽”本身,或者说对其蕴含的正统、纯粹的赤乌之力,有着本能的、疯狂的觊觎与憎恶!“它……是冲着我来的!冲着徽记来的!”苏念雪瞬间明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此物力大无穷,兼具‘赤乌真炎’的炽热爆裂与‘墟’力的侵蚀阴毒,不可力敌!”顾守真急声道,同时手中青竹篙疾点,数道灰白色的、带着封镇之意的气劲射向“炎煞”的膝盖关节处,试图延缓其行动。然而,那灰白气劲击中“炎煞”岩石构成的腿部,只是爆开几团冰屑,稍稍迟滞了其动作一瞬,便被体表流淌的暗红火焰与灰黑气流吞噬消融,几乎未能造成有效伤害!“物理攻击和术法攻击,对它效果都极为有限!它的核心是那团火焰和其中的怨念!”顾守真心往下沉。此时,“炎煞”已冲至近前,岩石重锤般的右臂,带着呼啸的恶风与炽热阴寒交织的气浪,朝着挡在最前面的顾守真,狠狠砸下!:()娶妻当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