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你怀中的徽记……可否借在下一观?”小工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刻意压抑而带着一丝沙哑,但在这一刻,在这片被“迷魂瘴”笼罩的死寂空间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铁篙客猛地转过头,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小工,瞳孔收缩如针。他一直将这个跟在曹德安身边、低眉顺眼、木讷卑微的奴仆视为可有可无的附属,甚至未曾过多留意。然而此刻,这个“小工”挺直了脊背,抬起了头,那双原本浑浊木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痛苦、挣扎、悲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锐利。这绝不是一个小工该有的眼神!一股强烈的警兆,瞬间攫住了铁篙客的心。老妇人钱婆婆和老头子老余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钱婆婆短杖一横,杖头鬼首对准小工,灰气隐现;老头子老余身形微侧,峨眉刺的幽蓝寒光锁定了小工的要害。他们同样震惊,这个一路上几乎被他们忽略的影子,竟然在此刻,在这诡异的“迷魂瘴”中,突然露出了獠牙?书生柳墨轩握着书卷的手一紧,眼中精光暴射,他仔细地打量着小工,似乎想从那张看似平凡的脸上,找出某种熟悉的痕迹。曹德安方才关于三家守门人被“清洗”的疯话犹在耳畔,此刻这个神秘“小工”又突然对苏家的徽记表现出异样的关注,这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心跳不由得加快。落水汉子李逵也瞪大了眼睛,握着短戟的手紧了紧,脸上写满了惊愕和警惕。这他娘的又是哪路神仙?这船上到底藏了多少牛鬼蛇神?苏念雪更是心头剧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苏家徽记正隔着衣物,散发着一阵阵温热,甚至微微震颤,仿佛在应和着什么,又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这个“小工”……他能感觉到徽记的存在?他为什么要看徽记?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苏念雪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小工”之前的种种表现——能安抚甚至一定程度上控制癫狂的曹德安,在危机中表现出的异于常人的冷静,以及此刻这截然不同的气质——都说明他绝非普通的仆役。他潜伏在曹德安身边,所图为何?是为了钥匙?为了“门”的秘密?还是……为了守门三家?苏念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警惕而审视的目光,回望着“小工”。四周粘稠的灰白色瘴气依旧在缓缓翻滚,那些若有若无的诡异嬉笑声和呜咽声似乎暂时停歇了,但雾气中扭曲蠕动的黑影却并未散去,反而仿佛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缓缓地、无声地围拢过来,带来一种更加沉重、更加阴森的压力。“你……是谁?”苏念雪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戒备,一字一句地问道。铁篙客也厉声喝道:“好胆!藏头露尾,混在曹公公身边,究竟意欲何为?说!”他手中铁篙微微抬起,一股凌厉的气机已然锁定小工。小工——或许现在不能再称之为小工了——面对众人的逼视和气机锁定,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惧色。那深沉的悲哀和沧桑之色更加浓郁,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理会铁篙客的质问,目光依旧落在苏念雪身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苏姑娘,不必紧张。在下并无恶意。只是……你怀中那物,若在下所料不差,当是苏家世代相传的‘守正印’,又称‘赤乌玄纹鉴’,可对?”“赤乌玄纹鉴”!这正是父亲临终前告诉她的,这枚徽记的真正名称!这是苏家最大的秘密,若非嫡系血脉,绝不可能知晓!苏念雪心头狂震,看向对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真的是……不待苏念雪回答,小工——或者说,神秘人——继续缓缓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重的瘴气和时光,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苏家守正,其印赤乌玄纹,蕴阳和正气,镇邪祟,破虚妄;林家守奇,其钥‘青螭绕月玦’,掌变化,通幽玄;顾家守秘,其图‘玄龟负洛书’,载墟径,定坤乾……三家印、钥、图齐聚,辅以嫡系血脉为引,方可启雾墟之门,亦或……永固其封。”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古老的钟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不仅苏念雪,连书生柳墨轩也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这番话,几乎道破了守门三家最核心的秘密!尤其是最后那句“永固其封”,更是触及了某个被尘封的、或许连曹德安和太后都未必完全知晓的关键!“你……你究竟是谁?!”柳墨轩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怎知我三家秘传箴言?你到底是谁?!”铁篙客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奉命追查、搜集三家遗物和钥匙碎片多年,对三家传承也略知一二,但如此清晰地道出三家信物名称、特性乃至那句“永固其封”的箴言,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这个“小工”,知道的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是敌非友的可能性,极大!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神秘人缓缓将目光从苏念雪身上移开,看向了激动不已的柳墨轩,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怀念,也有深深的疲惫。“我是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回答柳墨轩。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脸上——那张看似平凡、甚至有些木讷的脸。在众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他的手指在耳后、下颌等几个位置轻轻按动、揉搓。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皮革撕裂又像是黏土塑形的声音响起。接着,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他那张脸,竟如同融化的蜡像一般,开始缓缓变形、移位!五官的轮廓、皮肤的色泽、甚至细微的皱纹,都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片刻之后,一张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依旧是中年模样,但肤色变得白皙了一些,五官清矍,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嘴唇微薄。虽然此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风霜之色,但依稀可以看出,此人年轻时的俊朗风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浑浊木讷,而是变得深邃、明亮,如同蕴藏着星辰与古井,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沉稳儒雅、却又暗藏锋芒的气度。这绝非一个仆役所能拥有,这分明是一个久经世事、胸有丘壑的人物!“易容术?!”老妇人钱婆婆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惊骇。如此精妙、毫无破绽的易容术,简直闻所未闻!“你……”柳墨轩死死盯着这张陌生而又似乎有些眼熟的脸,脑海中飞速翻检着家族中那些早已泛黄、模糊的先辈画像与记载,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让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顾……顾……”神秘人,或者说,卸下了伪装的中年文士,对着柳墨轩,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欣慰的笑意,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错。在下,顾守真。顾家……最后一任‘守秘人’。”顾守真!顾家!最后一任守秘人!这简短的几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死寂的船上激起了滔天巨浪!苏念雪捂住嘴,几乎要惊呼出声。顾家!守门三家之一的顾家!不是据说早已被东厂清洗,满门男丁尽诛,传承断绝了吗?竟然还有后人存活于世?!而且,一直就潜伏在当年执行清洗的元凶之一——曹德安的身边!这……这怎么可能?!柳墨轩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家!竟然是顾家!那个据说掌握着“门”的最终封印之法、也因此在当年清洗中遭遇最酷烈追杀的顾家!竟然还有嫡系传人存世!而且,是“守秘人”!顾家传承的核心执掌者!铁篙客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杀机暴涨!顾家余孽!竟然一直潜藏在曹德安身边!他所图为何?报仇?还是为了顾家守护的“秘”?无论哪一种,都绝不能留!他手中铁篙一紧,就要动手。“且慢!”顾守真仿佛看穿了铁篙客的心思,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铁篙客,你想在此动手?可以。但你可要想清楚,在这‘迷魂瘴’中,气机牵引之下,会引发何种后果。那些‘瘴灵’对血腥气和剧烈的真气波动,可是敏感得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翻滚的、黑影隐现的浓雾,继续道:“而且,没有我,你们就算有地图,有钥匙碎片,有血裔,也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墟门’所在,更不用说打开它,或者……关闭它。”最后一句“关闭它”,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铁篙客心上,也敲在苏念雪和柳墨轩心上。铁篙客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他死死盯着顾守真,眼中神色变幻不定。顾守真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曹德安虽然知道大概,但具体细节、尤其是“关门”之法,确实语焉不详,甚至可能根本不知。太后娘娘的命令,是“开启”雾墟之门,但若这顾守真所言非虚,只有他才知道如何真正找到并开启那扇“门”,甚至知道如何“关闭”它……那他的价值,就无可估量。杀了他,或许就断了开启“仙门”的希望,这责任,他担不起。而且,顾守真说得没错,在这诡异的“迷魂瘴”中,一旦动手,气机外泄,天知道会引来什么东西。昨夜的水魃已经让他们焦头烂额,若是再惊动更可怕的“瘴灵”……权衡利弊,铁篙客强行压下沸腾的杀意,但语气依旧冰冷如铁:“顾守真……好,好一个顾家余孽!隐姓埋名,潜伏在曹公公身边这么多年,所图不小啊!你说你能找到并开启墟门,可有凭证?莫不是想拖延时间,或者另有所图?”“凭证?”顾守真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嘲讽,“铁篙客,你们东厂当年为了我顾家的‘玄龟负洛书’,可是将顾家庄掘地三尺,杀得鸡犬不留。可惜,你们得到的,不过是赝品,或者……只是‘图’的一部分。”,!他目光转向苏念雪,又看了看柳墨轩,最后落在依旧蜷缩在角落、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的曹德安身上,缓缓道:“真正的‘玄龟负洛书’,其核心并非一张固定的图纸,而是一段血脉传承的‘密文’,配合特定的天时、地利,以及……苏家的‘赤乌玄纹鉴’与林家的‘青螭绕月玦’产生的共鸣,方能显化真正的‘墟径’。否则,就算你们手握地图,踏入这雾墟深处,也只会永远迷失在无尽的迷雾与沼泽之中,成为‘瘴灵’的饵食,或者……触发上古禁制,死无葬身之地。”他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铁篙客和老夫妇心中一寒。他们确实从曹德安那里得到了一张通往“雾墟”的简陋地图,曹德安也信誓旦旦说知晓路径,但此刻听顾守真一说,再联想到进入“迷魂瘴”后这诡异的景象和曹德安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状态,心中不禁产生了强烈的怀疑。难道曹德安所知,真的不全?或者,他也被蒙在鼓里?苏念雪心脏狂跳。血脉传承的密文?需要三家信物共鸣?这才是打开(或关闭)雾墟之门的真正方法?那太后和曹德安所谓的“血祭”开门,又是什么?是错误的方法,还是……另有隐情?柳墨轩则是激动得难以自持。顾家守秘人!掌握着真正的“墟径”秘密!这简直是绝处逢生!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顾守真,郑重地行了一个古老而奇特的礼节——那是守门三家内部,表示敬重与认同的古礼。“顾世叔在上,请受晚辈柳墨轩一拜。晚辈乃顾家湘西柳庄支脉后裔,家祖柳文渊,曾随顾氏本宗习艺。今日得见守秘人真容,实乃天幸!”柳墨轩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顾守真看着柳墨轩行的古礼,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随即又被更深重的悲哀淹没。他受了这一礼,轻轻叹了口气:“湘西柳庄……我记得。文渊兄……可还安好?”柳墨轩神色一黯,低声道:“家祖……已于三十年前,因旧伤复发,仙逝了。”顾守真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顾家遭难,波及甚广,那些依附的支脉、交好的友人,又有几家能得善终?铁篙客看着柳墨轩与顾守真相认,脸色更加阴沉。守门三家,苏家血裔,顾家守秘人,现在又来个顾家支脉后裔……这船上,敌我之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落水汉子李逵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娘的,这都什么跟什么?苏家、顾家、守秘人、血脉密文……听得他脑仁疼。他只想赶紧找到那劳什子宝藏或者长生秘密,抢了就跑,或者完成北静王交代的破坏任务,可不想掺和这些陈年旧怨、家族秘辛。但他也清楚,眼下这局面,想抽身,难了。一直蜷缩在角落的曹德安,似乎被这边凝重的气氛和对话所惊动,又或许是被“顾家”、“守秘人”这些字眼刺激,他缓缓抬起头,茫然浑浊的眼睛看向顾守真那张陌生的脸,看了许久,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忽然,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枯瘦的手指指着顾守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你……你是……顾……顾三郎?!不……不可能!你明明……明明被我亲手……亲手射穿了心肺……丢进了寒潭!你怎么可能还活着?!鬼!你是鬼!是顾家的冤魂来索命了!!”曹德安的嘶吼,如同夜枭啼哭,在浓雾中回荡,充满了惊骇欲绝的意味。顾守真缓缓转头,看向状若疯魔的曹德安,那张清矍儒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恨意与冰冷。他盯着曹德安,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人不寒而栗:“曹公公,别来无恙。没错,是我,顾三郎,顾守真。当年洞庭湖畔,你那一箭,确实狠辣。可惜,我顾家‘玄龟负洛书’传承,别的不敢说,于龟息假死、闭气潜藏一道,还算有些心得。寒潭水冷,正好镇我血脉,封我伤势,让我侥幸捡回一条残命。”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明明没有释放任何气势,却让曹德安如同见到最恐怖的厉鬼,惊叫着向后缩去,若不是背后就是船舷,几乎要跌入水中。“这些年来,我改容易貌,隐姓埋名,甚至不惜自污为奴,潜伏在你身边。”顾守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寒意,却比这“迷魂瘴”更冷,“就是为了今日。为了亲眼看着你们,如何一步步走向自己挖掘的坟墓;为了在最后关头,将你们,连同你们那祸乱天下的主子那疯狂的妄想,一起……彻底埋葬!”他的目光,扫过铁篙客,扫过老夫妇,最后落在曹德安脸上,如同看着一群死人。“雾墟之门,不是仙门,是鬼门,是吞噬一切的深渊。妄图以邪法血祭开门者,必遭天谴,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话音落下,船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浓雾翻滚,黑影幢幢,以及曹德安压抑不住的、恐惧的呜咽声。身份揭露,血仇当面,真正的博弈与厮杀,似乎才刚刚开始。而前方,那被称为“雾墟”的禁忌之地,在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之后,仿佛张开了无形的巨口,等待着吞噬所有靠近的凡人。:()娶妻当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