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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牛老师的五角星（第1页）

1997年12月17日，星期三，农历十一月十八，晴。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像时间故意放慢了脚步。黑板上朱娜写的“距离期末还有33天”旁边，多了一个五角星。红色的，画得端端正正，五个角尖得像刀削过。“强子，你画的？”我把书包放下，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砸在桌面上。“不是我。”王强连连摆手，手摆得像风扇，“我来的时候就有了。真的不是我，羽哥你信我。”晓晓走进来，围巾还没解开，看了一眼黑板，嘴角弯起来：“班长的字迹。她画五角星喜欢先画一个点，再往外画，你们看，中间那个点还在。”王强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有层次，先是耳尖，然后蔓延到耳垂，最后整只耳朵像被开水烫过。第一节课是物理。牛盾老师讲电磁感应最后一道大题——导体棒在导轨上滑动，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回路中有电流，安培力阻碍运动。他在黑板上画了示意图，两条平行线，间距标了l，磁场方向用“x”表示。“这道题，谁愿意上来板书？”教室里安静了两秒。以前这种问题，全班都低着头，生怕被点到。王强举手了。举得又高又直，胳膊伸得笔直，像一支箭，从座位上升起来。全班安静了一瞬。以前王强从不主动举手，每次都是被点到名才站起来，站起来了还老挠头，挠完头又挠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今天他举得又高又直，胳膊伸得笔直，像升旗手。“王强，你来。”王强站起来，凳子“吱呀”一声响。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粉笔在他手里稳住了。以前他拿粉笔手指会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今天他的手没抖，在黑板上先画了导轨的示意图，两条平行线，间距标得清清楚楚。然后画导体棒，画磁场方向，标出“x”表示垂直纸面向里。他写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慢，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节奏均匀，像钟摆。先求感应电动势：e=blv。再求电流：i=er=blvr。然后求安培力：f=bil=b2l2vr。最后写牛顿第二定律：gsθ-b2l2vr=a。写到这儿，他停下来，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题目，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在草稿纸上重新推导了一遍，继续写：当加速度a=0时，速度最大，v_ax=grsθb2l2。写完最后一行，他转过身，看着牛老师。粉笔灰沾在他手指上，白白的，像面粉。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牛老师推了推眼镜，走到黑板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等着。王强站在讲台边上，手不自觉地攥着粉笔，粉笔在他手心留下一道白印。“王强。”牛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你期末可以冲85分。”王强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眼神从紧张变成了不敢相信。“你期中68分，上个月模拟考78分，今天这道题你写得比很多理科班的学生都规范。”牛老师从教案里抽出一本习题集，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道题，“这题你回去做，做完拿来给我看。别只做一遍，做三遍，第一遍理思路，第二遍练速度，第三遍检查细节。”王强双手接过习题集，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那本习题集，像看着一件宝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生怕掉在地上。牛老师拿起红笔，在王强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五角星。五角星画得很大，比平时画的都大，五个角尖尖的。然后他在五角星旁边写上：“期末目标：85分。王强，你可以的。”王强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差点掉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红了。红得很克制，没有掉下来，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全班掌声响起来。先是丁琳琳拍的，手掌拍得通红，然后王梅跟着拍，叶云开也拍，莉莉从后排跑过来拍得最响，一边拍一边喊：“强子牛逼！”朱娜坐在座位上，没站起来。但她的掌声很响——比谁都响。她的手掌交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拍，节奏稳定，像她的性格。王强走下讲台的时候，低着头，但我看见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嘿嘿的笑，是那种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笑，嘴角使劲往上扬，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他走过朱娜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强子，你牛啊。”我拍了拍他肩膀。“羽哥。”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我做到了。”“还没到85分呢。”“快了。”王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快了。我感觉到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瓶北冰洋。杨莹今天训练量大，运动服背后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是湿的，应该是刚洗过。“强子，你今天帅炸了。”莉莉把一瓶北冰洋放在王强面前，“请你喝的。”“谢谢莉莉姐。”王强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汽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饭盒里，他用手背一擦，继续喝。“你今天那道题，我在后面看着都紧张。”杨莹憨憨地说，“你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我还在算第一行。”“你第一行都没算对吧？”莉莉白了他一眼。“算对了。就是慢了点。”杨莹挠了挠头，头发上的水珠甩到莉莉手上。“杨莹你头发甩我脸上了！”“对不起对不起。”杨莹赶紧退后一步。王强端着北冰洋，忽然说：“羽哥，你说牛老师说的85分，我能考到吗？”“能。”我说，“你从48分爬到78分，再爬7分到85分，不难。你算算，平均每科爬多少？物理一科就够了。”“7分，好像是不难。”王强咧嘴笑了，“那我要考到85分，让牛老师在成绩单上再画一个五角星。画大一点，比今天的还大。”“你考到了，我请全班喝北冰洋。”晓晓在旁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王强眼睛亮了：“晓晓姐，你说真的？”“真的。一人一瓶，不，一人两瓶。”“那我拼了。”王强把那瓶北冰洋一口气喝完，汽水在他喉咙里咕嘟咕嘟响，喝完擦了擦嘴，“今晚再做一套电磁感应专题卷。”下午自习课，教室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朱娜走到王强桌前，把那本被撕碎的技校简章放在他桌上。简章被透明胶带粘好了，一道一道的胶带横竖交错，像打了补丁。有些地方粘歪了，字被遮住一半，但还是能看出原来的内容。“粘好了？”王强抬起头。“嗯。”朱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你别再看了。”“不看了。”王强把简章塞进桌洞最里层，塞到底，又往里推了推，“等高考完了，我再拿出来。”朱娜没说话，转身走了。但我看见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很多，像卸下了什么东西。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远处的井架在晚霞里成了剪影。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今天强子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你看见班长的表情了吗？”晓晓坐在后座问，她的手插在我外套口袋里。“看见了。她一直在笑。”“不是笑。”晓晓说，“是那种——自己种的花终于开了的感觉。你种过花吗？每天浇水施肥，看着它从土里钻出来，长叶子，长花苞，突然有一天开花了。就是那种感觉。”我愣了一下：“你说班长对强子……”“嗯。”晓晓轻轻叹了口气，热气在我耳边散开，“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你看她撕简章的时候，看她借笔给他的时候，看他进步的时候她比谁都高兴。”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枯枝上凝着白霜，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盐。“明天见。”“明天见。”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她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紧。【钩子】晚上，王强打来电话。电话那头他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步：“羽哥！我今天做了八道电磁感应大题，全对！牛老师说我这水平期末85分没问题！他刚才给我回电话了，说我的步骤比标准答案还详细！”“那你期末就85分了。”“羽哥，你说我期末考到85分，你帮我跟班长说句话行吗？”“说什么？”“说——谢谢你。”我沉默了几秒：“你自己说。”“我不敢。”王强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说不好，怕说错话，怕她嫌我矫情。”“那就等你敢了再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王强说：“行。那我先考到85分。考到了，我就敢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王强把那本技校简章从桌洞里拿出来，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摸那些胶带的纹路。然后又塞回去了。他没告诉我，是朱娜后来跟我说的。她说：“他趴在桌上，手伸在桌洞里，我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一看，他在摸那本简章的封面。”【下章预告】周四课间，司马摩云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幅速写。张茉莉从美术班出来，正好路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司马摩云的耳朵红了。：（）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