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12日,星期五,农历十一月十三,晴。补课结束后,王强拉着我去了老李烧烤。“羽哥,今天我请客。我爸发工资了。”王强把菜单推过来,炭火映着他的脸,红彤彤的。“你爸不是腰伤了吗?还上班?”我接过菜单,羊肉串、板筋、烤韭菜,勾了几样。“上。他说不上班没钱。”王强低着头,手指在瓶盖上抠来抠去,抠得指甲盖都白了。我们刚坐下,门口传来莉莉的声音:“强子!请客怎么不叫我们?”莉莉拉着杨莹走进来。杨莹手里还拎着钉鞋,鞋钉上沾着煤渣跑道的黑灰,脸上挂着汗珠,亮黄色运动服背后湿了一大片。十二月的傍晚,天已经全黑了,烧烤摊的炭火是唯一的光源,把每个人的脸映得红彤彤的,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蹿。“你们怎么来了?”王强瞪大眼睛。“刚训练完,饿死了。”莉莉一屁股坐下,把长发往后一甩,杨钰莹式的披肩发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光,“李叔,二十个串,两瓶北冰洋——不对,四瓶!今天人多!”杨莹憨憨地挠了头,挨着莉莉坐下,把那双钉鞋放在脚边。他看了王强一眼,闷声问:“强子,你爸腰伤好点没?”“医生说不能再上井架了。”王强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莉莉收了笑,伸手拍了拍王强的肩膀:“强子,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杨莹跟着点头,又不知道说什么,就伸出手,笨拙地在王强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拍得有点重,像拍西瓜,震得王强脖子一缩。“你轻点!你当拍西瓜呢,还带回音的?”莉莉瞪了杨莹一眼。“我、我使劲不大。西瓜拍熟了是这声,人拍熟了也是这声。”杨莹缩回手,委屈地嘟囔。“你拍西瓜的劲,人能受得了吗?”莉莉白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王强,“擦擦脸,全是灰。”王强接过去,胡乱抹了一把。炭火噼里啪啦响,羊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飘了一整条街。老李在炉子前翻着串,油滴进炭火里,蹿起一簇簇火苗,照亮了莉莉手腕上那条紫藤手链——我送她的,她一直戴着没摘过——在火光里泛着暗暗的紫色,像是会发光。杨莹盯着那串手链看了两秒,忽然说:“莉莉,你今天练声练到几点?”“六点半。”莉莉把头发别到耳后,“罗老师说我的高音稳定多了,上音有希望。”“那当然。你天天练到琴房锁门。”杨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瓶北冰洋——已经开了盖的——递给莉莉,“喝一口,润润喉。”“喝汽水润喉?你傻啊?”莉莉白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嘴角翘了起来,“甜的。”“北冰洋本来就是甜的。”杨莹憨憨地说。“我是说你。”莉莉把瓶子塞回他手里,耳朵红了。杨莹愣了半天,然后嘿嘿笑了,笑得像个傻子。王强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叹了口气:“你们俩能不能别撒狗粮?我这儿正伤心呢。”“你伤你的心,我们撒我们的糖。”莉莉理直气壮,然后夹了一串板筋放在杨莹盘子里,“多吃点,你晚上还要加练。”“加练?今天不是练完了吗?”杨莹接过串,咬了一口,嚼得嘎吱响。“费老师说你的步频还可以再提高,让我盯着你晚上再跑五组间歇。”莉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秒表,在李叔的炭火灯下晃了晃,“吃完饭,操场见。”“五组?不是说三组吗?”杨莹苦着脸。“三组是保底,五组是目标。你不是要考上体吗?”莉莉把秒表收好,拍了拍杨莹的手背,“我陪你跑。你跑一组,我唱一段练声曲,看谁先撑不住。”杨莹眼睛亮了:“行。那你别跑一半嗓子哑了。”“你腿别软就行。”莉莉笑了。王强灌了一口北冰洋,看着他们俩,忽然说:“你们俩真腻歪。”“腻歪怎么了?腻歪也是本事。”莉莉夹了一块烤韭菜,慢悠悠地嚼。我笑着摇了摇头,把话题拉回来:“强子,你刚才说什么来着?”王强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把手里的烤串放下,盯着炭火看了很久。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快灭了的星。“羽哥。”他灌了一口北冰洋,忽然说,“我想报技校。”我手里的烤串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技校。”王强没抬头,手指在瓶盖上抠来抠去,抠得指甲盖都白了,“我爸腰伤了,家里供不起我读大学。我妈没工作。”杨莹瞪大了眼睛,嘴里还嚼着板筋,含糊不清地说:“强子,你物理都能及格了,还怕什么?”“78分有什么用?考上大学也没钱交学费。”王强把那串板筋嚼得嘎吱响,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莉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王强:“强子,你报技校,班长非打死你不可。她今天在教室还说,你物理进步最大,期末肯定能上80。”“班长撕了简章,我拼回去了。”王强苦笑,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被胶水粘得皱巴巴的技校招生简章,封面上的字都糊了,“拼了一中午,还是能看出来。”杨莹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莉莉,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莉莉伸手,把那本简章拿过去翻了翻,然后还给王强:“强子,你要是敢报技校,我就不给你介绍对象了。”“你什么时候给我介绍过?”王强抬起头。“等你考到80分就介绍。”莉莉冲他挤了挤眼睛,“我们音乐班有好几个女生问我,你那个胖子同学有没有女朋友。”王强脸一下子红了:“真、真的?”“骗你干嘛。”莉莉笑了,然后夹了一块烤土豆放进杨莹碗里,“对吧,杨莹?”杨莹正埋头吃串,被点名后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嗯!真的!我也听见了!”“你听见什么了?”莉莉瞪他。“听见……音乐班女生问强子有没有女朋友。”杨莹一脸无辜。“你什么时候听见的?”莉莉追问。“刚才。”杨莹老实回答。莉莉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这脑子,考体院都悬。”杨莹憨憨地笑,也不躲。老李端着一盘烤韭菜走过来,放在桌上,看了王强一眼:“强子,你爸腰伤得厉害?”“嗯。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不能干重活。”王强夹了一筷子韭菜,没吃,又放下,筷子在手里转来转去。老李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炭火上飘散:“你爸在我这儿喝了好几年酒了。每次都说,强子成绩不好,怕考不上。我说,你儿子机灵着呢。他不信。”老李弹了弹烟灰,“你回去告诉你爸,老李说了,强子能考上。”“谢谢李叔。”王强的眼眶红了。老李摆摆手,转身回到炉子前继续烤串。我盯着炭火看了很久。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心在跳。烧烤摊的烟升起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雾,飘到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散开了。“强子,技校出来干什么?”“当工人。”王强抬起头,“油田现在不景气,但技校出来好歹有口饭吃。”“你确定?”王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确定。但我没别的路。”杨莹忽然开口,声音很认真,不像平时那个只会憨笑的他:“强子,你要是考上大学,你爸就算腰伤了,心里也是高兴的。你要是去技校,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难受。”莉莉看了杨莹一眼,嘴角翘起来:“杨莹,你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这话说得挺有水平。”“我天天都开窍。”杨莹憨憨地挠头,然后又不确定地补了一句,“……是吧?”“是。你今天特别开窍。”莉莉笑着往他碗里又夹了一串肉,“奖励你的。”杨莹嘿嘿笑了,低头大口吃肉。我把手里的烤串放下,看着王强:“强子,你信我吗?”“信。”“那你继续读。学费的事,咱们想办法。”“什么办法?”王强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像炭火里刚拨开灰烬露出的一点红。“我帮你问问我爸。他认识的人多,看看有没有助学贷款或者奖学金。”我顿了顿,“实在不行,咱们一起打工。暑假我去工地搬砖,你去不去?”王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去。你去我就去。”“那你先把物理考到80分。”我拿起烤串,咬了一口,羊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香得很。“行!”王强大声说,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莉莉举起北冰洋:“来,干了这瓶。强子期末考80,我请全班喝北冰洋。”杨莹跟着举起来:“我请吃烧烤——等我考上体,请你们吃大餐!”“你考上体还早呢。”莉莉白了他一眼。“那先请烧烤。”杨莹改口。“你有钱吗?”莉莉追问。杨莹摸了摸口袋,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钱,数了数:“够买五串。”莉莉笑了,笑得很甜。她把瓶子举高,碰了杨莹的瓶子:“行。五串也行。”老李端着两瓶北冰洋走过来,放在桌上:“这瓶我请你们的。强子,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老李别的不行,烤串管够。”“谢谢李叔。”王强的眼眶又红了,使劲忍着,喉结上下滚动。我们碰了瓶,叮的一声,清脆得像玻璃做的承诺。我灌了一大口北冰洋,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滋滋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羽哥。”王强忽然说,“你说我要是考上大学,我爸会不会高兴?”“会。”我笃定地说,“比你在技校毕业高兴一百倍。”,!王强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片。莉莉踢了他一脚:“别哭。哭了就不帅了。”“我本来就不帅。”王强吸了吸鼻子。“那你更不能哭了,哭了更丑。”杨莹补刀,说完还看了看莉莉,像是在邀功。莉莉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王强破涕为笑,拿起北冰洋又灌了一口:“行。不哭了。等我考到80分,再哭——高兴地哭。”炭火渐渐暗下去,老李开始收摊了。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杨莹站起来,拎起钉鞋,低头看莉莉:“走吧,去操场。五组间歇。”“你真跑五组?”莉莉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说五组就五组。”杨莹把钉鞋往肩上一搭,“你唱五段练声曲,别耍赖。”“我什么时候耍赖过?”莉莉从书包里掏出秒表,挂在脖子上,紫藤手链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上次你说陪我跑三组,跑到第二组就说嗓子疼。”杨莹控诉。“那次是真疼。”莉莉理直气壮,“今天不疼。今天吃了润喉糖。”杨莹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信你。”两个人并排往操场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莉莉忽然回头冲我喊:“羽哥!强子!你们俩别在这儿煽情了,赶紧回家做题!”“知道了!”我冲她挥手。杨莹也回头,憨憨地笑了一下,然后被莉莉拽走了。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王强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羽哥,你说杨莹和莉莉,能考上吗?”“能。”我说,“一个四百米52秒2,一个上音有希望。都能。”王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也能。”“你本来就能。”王强笑了,把空瓶子放在老李的回收箱里,拍了拍手:“走吧。回去做题。今晚再做五道。”我骑上车,王强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跟在我旁边。夜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冷得刺骨,但心里有一团火。到了岔路口,王强停下来,冲我喊:“羽哥!明天见!”“明天见!”他的车铃声在夜风里响了两声,然后消失在巷子深处。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嘴里还留着北冰洋的甜。王强说他想报技校,但他说“不确定”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光。那光没灭。只要没灭,就还有希望。【钩子】晚上回到家,我拨了父亲单位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小羽?怎么了?”我说:“爸,我同学家里困难,想读大学但没钱。有没有助学贷款或者奖学金?”父亲沉默了几秒:“我帮你问问。你同学叫什么?”我说:“王强。他物理从48分考到78分了。”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明儿我问问。”【下章预告】周一早自习,王强把那本粘好的技校招生简章放在桌上,盯着封面看了很久。朱娜走过来,拿起那本皱巴巴的简章,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简章放回王强桌上,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