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3日,星期三,农历十一月初四,晴转多云。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昨晚父亲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油建公司第一批买断名单里有我的名字。”“买断工龄。”这四个字我以前在饭桌上听大人们说过,有人拿了钱走人,有人留下继续干。但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家。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盛粥。她眼眶有点红,但什么都没说。桌上摆着粥、包子和一碟咸菜,和平时一样。“你爸昨晚跟你说了?”母亲把粥放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嗯。”我接过粥碗,没敢看她的眼睛。“他不想买断。干了大半辈子,舍不得啊!”母亲坐下来,织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线,“但不买断,就可能被裁员。如今油田效益不好,说这叫‘下岗分流’、‘减员增效’、‘轻装上阵’。奉献了大半辈子,最后却成了包袱。哎——”她最后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端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母亲的话字字敲在我心上,我的心感到拔凉拔凉的。“妈,别担心!我马上就长大了,到时候我来养活你们!”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一些。“傻孩子!”母亲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强挤出一个笑,“妈就是心疼你爸,唠叨唠叨!没事儿的!总会有办法的!你安心上学!不要分心!”“嗯!知道了!”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很难受。吃完饭,我去院里推车。藤萝架的枯枝上凝着白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站在藤萝架下看了几秒,想起去年夏天,父亲帮我把藤萝架重新加固了一遍,笑着说:“这架子结实了,能陪你到高考。”“一切都会好的!”我在心里暗暗说道,然后推车出门,向晓晓家骑去。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棉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齐肩短发散着,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还有两瓶北冰洋。“呀!北冰洋?”我把车停好,有点意外。“喏!请你喝。”晓晓把一瓶北冰洋递给我,瓶盖上还凝着水珠,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接过来,没拉开。“你怎么了?”晓晓歪着头看我,笑容收了几分,“脸色不太好。”“我爸昨晚说,油田要减员增效,油建公司第一批买断名单里有他的名字。”我看着手里的北冰洋,声音闷闷的。晓晓手里的北冰洋差点儿掉地上,她赶紧接住,瓶身晃了晃,气泡往上涌。“买断工龄?”她瞪大了眼睛。“嗯。”我点了点头。“那你爸怎么打算的?”晓晓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带着紧张。“他说想听听我的意见。”我顿了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他那么郑重。以前家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昨晚他坐在沙发上,把表格放在茶几上,问我‘小羽,你觉得呢’。”晓晓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我妈的服装店也不行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油田的人很少买衣服了。上个月亏了八百多块。她说再撑两个月看看,不行就关门。”我们俩站在藤萝架下,谁都没说话。晨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枯枝呜呜响,像是在替我们叹气。“那咱们还考郑大吗?”晓晓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考。”我笑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笃定,“我爸说,买断的钱够我大学四年学费。”“我妈也说,店关了就去郑州,大城市人多,生意应该好做。”晓晓接话道,嘴角微微翘起来。我拉开北冰洋的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滋滋的,带着气泡的刺激。然后我把瓶子递给她:“咱俩喝一瓶吧!省着点喝!”“好!”晓晓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笑了,“真甜!”“还是我们喜欢的味道。”我接过瓶子,也笑了。“我是说你。”晓晓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调皮,“你爸遇到这种事,你还能笑着说考郑大。”“不然呢?”我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啊。”晓晓把瓶子递还给我,我又喝了一口。一瓶北冰洋,两个人喝,要比一个人喝甜得多。喝完北冰洋,我骑车载着晓晓来到学校,停好车。走进教室,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今天没做题,而是一直盯着黑板发呆。黑板上,班长朱娜写的“距离期末还有51天”旁边,那个“80”还在。“强子,想什么呢?”我把书包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羽哥,你说我爸要是下岗了可怎么办呀?”王强转过头,脸上带着少有的认真,眉毛拧成一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爸不是在采油厂吗?”我坐下来。“嗯。但听说也要裁人。”王强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我爸说他们车间可能要裁掉二分之一。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裁人肯定会先裁他。”晓晓在旁边听着,没说话,默默把手里的茶叶蛋递了一个给王强。王强接过去,没吃,放在桌上,眼睛还是盯着桌面。“强子,你爸不会下岗的。”我说,“你爸是老师傅,技术好。”“万一呢?”王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恐惧。“万一再说万一的事。”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先把你物理考到80分,让你爸高兴高兴。”王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行。那我先做题。考到80分,我爸肯定会高兴。”课间,朱娜拿着一封信走进来,晃了晃手里的信封:“莫羽,一中来的。”我接过信,是张晓辉的。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他说物理竞赛成绩快出来了,紧张得睡不着觉。若曦每天给他煮咖啡,他喝了一口说苦,若曦说“苦就对了,跟咱们这三年一样”。信尾画了一个笑脸。我把信递给晓晓,她看完轻声说:“一样的青春,不一样的境遇。他俩还是如此甜蜜。”上午第一节课语文,孙平老师讲完课文后,忽然话锋一转,推了推老花镜。“期中考试过去了,期末还有五十来天。有些同学家里可能遇到了一些困难——油田效益不好,父母的工作可能有变动。”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在我和王强身上多停了一秒,“我想说的是,这些事不是你们能控制的。你们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成绩。考上一所好大学,是对你们父母最大的回报。”我没抬头,但我知道孙平老师说的是对的。我攥紧了手里的笔。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跟在后面。朱娜和王强也端着饭盒在旁边坐下,一桌人挤得满满当当。“听说油田要减员增效?”莉莉夹了一块土豆,环顾一圈。“嗯。”晓晓点了点头,“我妈的服装店可能要关了。”“油建公司要裁员,我爸说要买断工龄!”我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大。“采油厂也要裁员,很快就下裁员名单了。”王强插嘴道,扒了一口饭。“我爸妈也在说这事。”朱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大家,“我爸说,现在油田不景气,让我们好好读书,考出去就别回来了。”饭桌安静了一瞬。杨莹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不管家里怎样,咱们都得考上。我爸说了,砸锅卖铁也供我。”“你爸没那么惨。”莉莉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你爸是采油厂的技术骨干,裁不到他。”“万一呢?”杨莹憨憨地挠了挠头。“万一你考不上上体,你爸才会更惨。”莉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语气又凶又温柔。杨莹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但今天的天比昨天更冷,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割。“羽哥哥,这种情况下,你说咱们还能考上郑大吗?”晓晓坐在后座,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能。”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坚定,但自己也觉得底气不太足。“你爸买断工龄,我妈店要关门,咱们还能专心致志吗?”晓晓的声音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正因为这样,才更要考上。”我提高了声音,像是在给她打气,也是在给自己打气。晓晓在我后背上轻轻靠过来,手环紧了我的腰。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暮色里枯枝的轮廓像铁画银钩,枝干遒劲,在寒风中挺立。“明天见。”晓晓歪着头看我。“明天见。”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她的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北冰洋,还欠你半瓶。”我说。“记着下次补上。”晓晓笑着转身跑进了院里,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父亲买断工龄的事还没定,但他说过,砸锅卖铁也供我上大学。晓晓说,北冰洋真甜。我说,还是我们:()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