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16日星期二农历八月十五天气:晴转多云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画好了一个电路图。不是牛老师画的,是昨天的值日生留下的?不对,那图太复杂了——六个电阻,串在一起,并在一起,还有两条交叉的导线,像蜘蛛网。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头已经开始大了。晓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盯着那个图看。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蓝色的发圈绑着。“你来了?”她没回头,还在看图,“这个图你看了吗?”“看了。”我在她旁边坐下,“头大了。”“我也是。”她叹了口气,用手指在桌上画那个图,“r?和r?串联,然后和r?并联,再和r?、r?、r?……我数不清了。”“等牛老师讲吧。”“嗯。”她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第一节课是物理。牛盾老师走进教室,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图,推了推眼镜:“哟,这图谁画的?比我画得还乱。”全班笑成一片。王强在后排喊:“牛老师,这是您自己出的题!”“我出的?”牛老师凑近看了看,“哦,还真是我出的。不好意思,我昨天喝了两杯茶,手抖了。”他又推了推眼镜,在图上标出每个电阻的阻值:r?=2Ω,r?=3Ω,r?=5Ω,r?=4Ω,r?=6Ω,r?=10Ω。“求a、b两点之间的总电阻。”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说:“这种题,是电学的基础题,也是高考的必考题。看起来复杂,但一步一步来,就不难。”牛老师在黑板上一步一步画,r?和r?串联成5Ω,再和r?并联成25Ω,再和r?串联成65Ω……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像剥洋葱的皮,一层一层往下掉。最后算出来1025Ω。我跟着他的思路,居然听懂了。他算完之后,忽然停下来,看着王强:“强子,你听懂了没有?”王强坐在座位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缺氧的鱼。“强子?”牛老师又叫了一声。王强回过神来,大声说:“懂了!”“那你上来算一遍。”牛老师指了指黑板。王强的脸一下子白了,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手在抖。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字,又擦掉,又写了几个,又擦掉。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掉在他的袖子上。“r?和r?……串联,等于……5Ω。”他写了一个“5”。“然后呢?”牛老师问。“然后和r?……并联……”他写了“15+15=25”,然后停下来,扭头看牛老师,“25的倒数是多少?”“你觉得呢?”牛老师不答反问。“52?”王强试探着说。“25。”牛老师点点头,“写上去。”王强写下“25”,然后继续往下算。算到r????的时候,他卡住了,粉笔停在黑板上,半天没动。“r????等于多少?”牛老师问。“65?”王强不确定地说。“对,写。”牛老师笑了,“你这不是会吗?再往下。”王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算。算到最后,他写了一个“1025”,然后回过头,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牛老师。“对了。”牛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强子,你不是不会,你是太紧张。一紧张,脑子就短路了。”“短路?”王强愣了一下,“那我不是烧了?”“没烧,就是断路了。”牛老师笑了,“回去多练几道,把路接通,就好了。”“牛老师,”王强忽然问,“那要是脑子接不通怎么办?”“接不通?”牛老师想了想,“那就找个人帮你接。贾永涛不是现成的吗?”贾永涛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我教过他。他问我电压是什么,我说是电势差。他问我电势差是什么,我说是电位差。他问我电位差是什么,我说是电压。然后他说——‘那电压到底是什么?’”全班笑得直拍桌子。王强挠了挠头:“那电压到底是什么?”贾永涛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牛老师笑得弯了腰:“强子,你别问了,再问贾永涛就真哭了。”“这种题,看起来复杂,但一步一步来,就不难。”牛老师转过身,看着全班,“先找串联,再找并联,一层一层地化简。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剥开,最后就剩一个数。”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剥洋葱法。我在笔记本上把那四个字抄下来,又画了一遍那个图,一步一步地跟着推。下课铃响了,牛老师收起课本:“今天讲的这种题,回去再做三遍。明天小测验。”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但我没觉得怕。剥洋葱法,一步一步来,就不难。第二节课是英语,继续讲定语从句。,!梁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thefactorywherehisfatherworksistheeastofthecity“这个句子,wherehisfatherworks是定语从句,修饰thefactory。where在从句中作地点状语。”她又写了一个:istillreberthedaywhenwefirstt“when在从句中作时间状语。”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列出关系副词的用法:where(地点)、when(时间)、why(原因)。我在笔记本上把那个表格抄了一遍,又默背了一遍。晓晓在旁边小声问:“你背得怎么样了?”“差不多了。”我说。“那你说说,where和when的区别?”“where指地点,when指时间。”我答道。“那这句呢?”她在草稿纸上写:thisisthehoe___ilivedtenyearsago“填where。”我说。“对了!”她笑了,“你英语也进步了。”“那是当然。”她摇摇头:“你什么都进步了。”“都是你教的,我哪敢不好。”我说。她笑了:“每次都这一句。”第三节课下课,我去交英语作业。回来的时候,看见王强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嘴里念念有词。“串联……并联……串并……连串……”贾永涛在旁边看他,推了推眼镜:“强子,你在念经呢?”“我在背公式!”王强抬起头,一脸苦相,“涛哥,你说这电阻,它为什么要串联呢?串在一起不嫌挤吗?”贾永涛想了想:“电阻串联是为了分压。”“分压?”王强挠了挠头,“分什么压?压岁钱?”贾永涛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不是压岁钱!是电压!”“电压也能分?”王强瞪大了眼睛,“电压又不是馒头,怎么分?”“电阻大的分到的电压就多。”贾永涛耐着性子解释。“那电阻小的呢?”“分到的少。”王强沉默了三秒,忽然一拍桌子:“我懂了!就像食堂打饭,碗大的多打,碗小的少打!”贾永涛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个比喻,倒也形象。”我在旁边听得直乐:“强子,你这脑子,用来学物理可惜了。”“那用来干嘛?”“用来发明新菜谱。”王强瞪了我一眼:“去去去,你物理才考82分,还没我进步大呢!”“你考了多少?”我问。“……”他沉默了一下,“反正进步了。”“到底多少?”“进步了5分!从30分到35分,不是进步?”晓晓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强子,那你得继续努力,争取下次考40分。”“必须的!”王强拍了拍胸脯,“等我考到60分,我就请全班吃小卖部的北冰洋!”丁琳琳从前排探过头来:“强子,你说的啊!我记住了!”“我也记住了!”叶云开也凑过来。王强被围了一圈,脸涨得通红:“你们别逼我啊,我说到做到!”朱娜笑着走过来,用课本敲了敲王强的脑袋:“那你先把公式背熟了,别到时候北冰洋没请成,倒欠牛老师一瓶。”“朱娜姐,你能不能盼我点好!”王强哀嚎道。“我盼你好啊。”朱娜笑了,“你考60分,我请你吃北冰洋。”“真的?”王强眼睛亮了。“真的。”朱娜说,“但你得先考到40分。”王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35到40,差5分。40到60,差20分……那我不是还得考两次?”“所以你得更努力啊。”朱娜笑着走了。王强趴在桌上,又开始念经了:“串联……并联……北冰洋……北冰洋……”全班笑成一团。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坐在我对面,看我心情不错,问道:“莫羽哥哥,你今天怎么了?一直在笑。”“物理课上做对了一道题。”我说。“什么题?”“串并联电路,求总电阻。”“难吗?”“看起来难,但一步一步来,就不难。”我夹了一块红烧肉,“牛老师说这叫‘剥洋葱法’。”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剥洋葱?那会不会流眼泪?”“不会。”我也笑了,“流眼泪的是强子那种,连串联并联都分不清的。”王强在旁边又听见了,端着饭盒冲过来:“陈莫羽,你等着,等我考到60分,我请你喝北冰洋,看你还好意思笑话我!”“行,我等着。”我笑了。“不过你得先教我。”王强一屁股坐到我旁边,“那道题,r?和r?串联之后,为什么要和r?并联?”,!“因为电流走到那里要分岔。”我说。“分岔?”王强想了想,“就像食堂打饭,排了两队?”“对!”“那r?呢?”“r?是后面的窗口。”我说,“你得一步一步来,先算前面的,再算后面的。”王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说:“那如果前面的窗口打饭太慢,后面的窗口会不会饿死?”我愣住了:“什么?”“电流啊。”王强认真地说,“前面的电阻大,电流走得慢,后面的电阻小,电流走得快,那后面的电流会不会等前面的?”晓晓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强子,电流不会等!电流是同时走的!”“同时走?”王强更懵了,“那前面的慢,后面的快,后面的不会撞上前面的?”“不会!”晓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电流是电子,电子有正有负,它们不撞!”“那它们怎么过去?”“排队过!”晓晓说。“那前面的慢,后面的快,后面的不是要超车?”晓晓彻底放弃了,趴在桌上笑得说不出话。我拍了拍王强的肩膀:“强子,你别想那么复杂。你就记住,剥洋葱法,一层一层来。先算串联,再算并联。别管超车不超车。”王强点点头,端着饭盒走了,嘴里还在嘟囔:“超车都不行,这电流也太老实了……”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继续讲细胞的结构。任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细胞,标出细胞核、线粒体、叶绿体、内质网、高尔基体……五颜六色的,像一幅画。他讲得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我在笔记本上拼命抄,手又酸了。晓晓在旁边也抄了一大堆,抄完的时候,她甩了甩手:“手都酸了。”“我也是。”我甩了甩手。她看着我的动作,笑了:“你甩手的样子像在扇扇子。”“那你帮我扇。”我说。“想得美。”她瞪了我一眼,但还是伸手在我手边扇了两下,凉丝丝的。“晓晓,”我看着她,“你刚才扇了几下?”“两下,怎么了?”“两下够吗?”“那你要几下?”“一百下。”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你……你想得美!”她转过头去看黑板,但耳朵尖红红的,在日光灯下很明显。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云层在西边堆成山,边缘被烧成金色。我和晓晓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她忽然说:“羽哥哥,今天那道物理题,你真的会了吗?”“会了。”“那你回去再做一遍,别明天又忘了。”“好。”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羽哥哥,”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今天牛老师说‘剥洋葱法’的时候,我想起你来了。”“想起我什么?”“想起你帮我剥洋葱。”她轻声说,“上次去你家吃饭,你妈让你剥洋葱,你剥得眼泪直流,还说不辣。”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得啊。”“当然记得。”她笑了,眼睛弯弯的,“你的事我都记得。”“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不辣吗?”“为什么?”“因为你在旁边看着我。”我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连洋葱都搞不定。”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小的:“那你现在搞定了吗?”“搞定了。”我说,“洋葱搞定了,物理也快搞定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那数学呢?”“数学本来就搞定了一半。”“一半?”她笑了,“那另一半呢?”“另一半等你教我。”她笑着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换一句行不行?”【钩子】她说,剥洋葱会流眼泪。但牛老师说,剥到最后就剩一个数。我想知道,剥到最后,还剩下什么。是心吗?是那个不会变的东西吗?【下章预告】牛老师说,明天小测验。强子说他要考40分。晓晓说,她帮我复习。我忽然有点期待明天的考试了。不是因为分数,是因为她说“我等你”。:()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