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30日,星期六,七月廿七。多云,初秋的风中,藤萝叶沙沙作响。昨晚晓晓打电话来,声音闷闷的:“羽哥哥,岳老板明天走。”“你怎么知道?”“我下午路过书店,他正在打包。他说最后一天了,明天早上的火车。”我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陪你去送他。”“嗯。”她顿了顿,“羽哥哥,我心里有点儿难过。”“我也是。”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子路书店,从初一开始就在那儿买书、看书、蹭书。岳老板总是笑眯眯的,不管我们待多久都不赶人。有时候看书看到天黑,他就把店里的灯打开,说“再看会儿没事”。那些日子,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六点半我就醒了。穿好衣服下楼,母亲正在做早饭:“起这么早?今天不是休息吗?”“去送个人。”“谁啊?”“子路书店的岳老板,他要走了。”母亲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那是个好人。你等会儿,我给你装点吃的,路上带着。”七点二十,我骑车到晓晓家门口。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今天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短袖,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下面有点青,一看昨晚也没睡好。“走吧。”她说。骑到子路书店那条街,远远就看见书店的门开着。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店门口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的是最后没卖完的书。岳老板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对着阳光看,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和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去看他的时候,他虽然在笑,但眼睛里总有点淡淡的落寞。今天那点落寞不见了,眼睛里亮亮的,像点了灯。听见自行车的声音,他转过头,看见是我们,笑了:“来啦?正好,有件事告诉你们。”晓晓跳下车,跑到他面前:“岳老板,您今天走吗?”“一会儿火车。”“这么快……”岳老板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然后把那个信封递给她:“先看看这个。”晓晓接过信封,我也凑过去看。信封上贴着一张邮票,盖着深圳的邮戳,日期是1997年8月25日。岳老板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娟秀:“青城,信收到。九年了,你还记得那条河。我在老地方等你。婉如。”晓晓看完,愣住了。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她回信了?”岳老板点点头,把信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贴在心口贴了一下:“我上周按老地址写了封信,本来没抱希望。没想到她还在那儿,还在等我。”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角一直弯着。晓晓的眼泪直接掉下来,但她笑着:“岳老板,太好了……太好了……”岳老板伸手帮她擦眼泪:“哭什么,这是好事。”“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高兴。”“高兴还哭?”“高兴也可以哭的。”岳老板笑了,那笑容里干干净净的,像年轻了好几岁。我忽然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精神多了。他抬头看了看书店的招牌,又看了看对面的梧桐树,最后目光落在我俩身上:“一会儿火车,得走了。”“这么快?”晓晓问。“嗯,不想再等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九年够长了。”他拎起脚边那个行李袋——印着“香港回归纪念”字样的那种,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那阵子到处都有卖的。他说那天特意买的,说要留作纪念。没想到不到两个月,这个袋子就装着他九年的思念,去深圳找那个姑娘了。气氛忽然安静下来。初秋的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街上没什么人,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晓晓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岳老板看着我们,眼眶也有点红。就在这时,晓晓忽然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努力挤出笑。她吸了吸鼻子,走到岳老板面前。“岳老板,您这一去,可得好好表现。”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变了,“九年没见,您可别一见面就把人吓跑了。”岳老板愣了一下。晓晓继续说:“您得先夸她,就说‘婉如,你还是那么好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不对不对,这样太俗。您得说‘婉如,九年了,你一点没变,还是我梦里那个样子’——哎呀这个也肉麻……”岳老板被我俩逗笑了。晓晓还不罢休,掰着手指头数:“然后您得把礼物拿出来——您带礼物了吧?”岳老板老实回答:“没带。”“没带?”晓晓瞪大眼睛,“岳老板您这可不行!第一次见面怎么能空手!九年没见,您空着手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岳老板挠挠头:“我以为……见一面就行……”“不行不行!”晓晓急得直跺脚,“现在去买还来得及吗?火车站旁边有小卖部,您赶紧买俩苹果,苹果代表平安。或者买束花,花代表爱情。您身上带钱了吗?”“带了带了……”“那您快去啊!别等会儿火车开了!”岳老板被我俩逗得哈哈大笑,笑得眼睛眯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他看着晓晓,认真地说:“丫头,谢谢你。”晓晓愣住了。岳老板伸手在她脑袋上使劲揉了两下:“九年了,我做了很多傻事。不回信是傻,不去找她是傻,一个人躲在这儿开书店也是傻。”他顿了顿,“但你让我明白了,有些事,现在不做,就真的来不及了。”晓晓的眼眶又红了。岳老板看着我们俩:“你们俩好好的。高中还有两年,互相帮着,一起往前走。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别藏着。有什么事就去做,别等着。”我点点头。晓晓使劲点头,这回没哭,笑得眉眼弯弯的:“岳老板您放心,我天天盯着羽哥哥,他跑不了!”岳老板笑了。他拎起行李袋,朝我们挥挥手,转身往街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们。“对了,”他说,“我给你们留了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本书,走过来递给我们。一本是《平凡的世界》,一本是《穆斯林的葬礼》。“这两本书,我看过很多遍。”他说,“每次看,都觉得自己还能再等等。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能等。”他把书塞到我手里,然后看着我:“你叫陈莫羽,对吧?”“对。”“好名字。”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待那丫头。”说完,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脚步轻快,背挺得很直,白衬衫在晨光里泛着光。那个印着“香港回归纪念”的行李袋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消失在街角。梧桐叶在初秋的风里沙沙作响,像在送别,又像在鼓掌。我和晓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晓晓忽然说:“羽哥哥,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啰嗦?”“嗯,特别啰嗦。”“那岳老板笑了吗?”“笑了。”她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就行。”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觉得难过。岳老板是去赴约的,不是去告别的。他是去开始新的故事的。就像晓晓说的,九年够长了。现在,该加把劲了。我们推着车往回走。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晓晓肩膀上。我伸手帮她拿掉。她抬起头看我:“羽哥哥,你说岳老板能找到她吗?”“能吧。”“那他们能在一起吗?”我想了想:“应该能。”“为什么?”“因为等了九年,还愿意等的人,值得在一起。”晓晓点点头,忽然笑了:“那我等你也等九年。”“不用九年。”“那几年?”我看着她,认真地说:“一辈子。”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低下头,但嘴角弯着,弯得像月牙儿。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一片片光斑。豆荚在头顶轻轻摇晃,有几颗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种子。晓晓仰头看着那些豆荚,轻声说:“羽哥哥,你说这些豆荚掉下来,明年真的能长出新的藤萝吗?”“能吧。”她摘了一颗,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塞到我手里:“给你。”“给我干吗?”“纪念今天。”晓晓眨眨眼,“等以后你老了,拿出来看看,就会想起——当年有个叫慕容晓晓的姑娘,陪你一起送走了岳老板。”说完她转身就跑,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大声说:“明天学校见!羽哥哥!”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下头,手心里那颗豆荚凉凉的,滑滑的,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褐色。推车往家走。骑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家院门口的路灯还没亮,藤萝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朦朦胧胧的。岳老板的青春装在那个行李袋里,带着九年的等待,去深圳找那个姑娘了。我们的青春还在手里,还在这颗豆荚里,还在明天的开学里。还会开花,还会结果。【钩子】岳老板说,他用了九年才明白,有些话不能等。我握着手心里的豆荚,想着晓晓刚才那句话——“那等你也等九年”。不用九年。一辈子太长,但我想试试。【下章预告】开学前最后一天,大扫除,领新书。沉甸甸的高二来了,还有那个让人心里咯噔一下的眼神。:()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