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13日,星期三,七月初十,立秋后第五天,英仙座流星雨极大夜。晴朗无云,星空璀璨。傍晚吃完饭,电话就响了。“羽哥哥!八点!学校操场!别忘了!”晓晓的声音又脆又急,像炒豆子似的。“没忘。”“带垫的东西了吗?草地扎人!”“带了,我妈的旧床单。”“我也带了!我妈的旧床单!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八点见!不许迟到!迟到一分钟罚一根冰棍!”我笑了:“行。”挂了电话,母亲在旁边笑:“晓晓这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冰棍。”我把旧床单叠好塞进书包,又塞了两瓶北冰洋。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还没黑透,藤萝架上的豆荚在暮色里灰蒙蒙的,风一吹,轻轻晃。八点差十分,我骑车到学校。校门虚掩着,门卫李大爷正在听收音机,看见我,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你们这帮学生,大晚上不睡觉。”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炼油厂的火炬在夜空中跳动,把天边映成暗红色。我摸黑走到操场中央,铺开床单,坐下来等。草有点扎人,透过床单能感觉到。空气里有股青草的味道,混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湿润。蚊子嗡嗡嗡的,在我耳边转。“羽哥哥!”黑暗中一个白色的影子跑过来,是晓晓。她抱着床单,跑得辫子一甩一甩的。月光下,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胸口印着“1997”几个红字。“迟到了三分钟!”她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喘着气说,“三根冰棍,记账!”“你迟到的也算我的?”“当然!谁让你不等我?”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床单铺开,躺下来,“哎呀,这草地真扎人。”我也躺下。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空。夜空像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绒布,星星密密麻麻地缀在上面,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眨眼睛。“还有多久?”她侧过头,辫子扫过我手臂,痒痒的。“等那颗最亮的再往西挪一点,应该就差不多了。”我指着天空。那颗星我知道,叫织女星,晓晓教我的。她“嗯”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莉莉他们怎么还不来?”话音刚落,操场另一边传来莉莉的声音:“这儿这儿!我看见他们了!”几个黑影跑过来。莉莉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杨莹,再后面是金丽和杨红星,最后是王强和贾永涛,俩人边走边掐。“让开让开!好位置!”王强冲过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贾永涛被他挤得一个踉跄。莉莉把床单铺在晓晓旁边,躺下来。杨莹挨着她躺下。金丽和杨红星稍远一点。“杨莹,你说今晚有多少颗流星?”莉莉侧过头问。杨莹想了想:“书上说英仙座每小时六十颗左右,但今晚是极大夜,可能会更多。”“那我得许六十个愿望。”莉莉一本正经地说,“第一个,考上上海音乐学院。第二个,杨莹考上上海体育大学。第三个……”“第三个是什么?”杨莹问。莉莉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不告诉你。”王强的大嗓门炸开:“我许三个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反正有一个是关于期末考试的——保佑我这次别再倒数!”贾永涛推推眼镜:“你许考试干吗,反正你也考不过我。我许的是,希望明年能长高五厘米。”两人又掐起来。金丽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我许的愿是,明年这时候,咱们还能一起看流星。”杨红星接话:“那我加一条,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王强挠挠头:“你们这愿望许得够远的。”“远什么远。”金丽认真地说,“三年很快就过去了。高一刚结束,一眨眼高二就来了,再一眨眼就高三了。”气氛忽然安静了一下。是啊,三年。高一刚结束,还有高二高三。但三年后呢?大家会在哪里?晓晓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软软的。“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一道白光划过天际,拖出长长的尾巴,转瞬即逝。那是一颗蓝色的流星,亮得像要把夜空撕开。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流星开始密集地坠落,有的发红,像燃烧的炭;有的发白,像银色的箭;有的暗得像萤火虫,一闪而过。“哇!那颗好大!”丁琳琳的惊呼从远处传来。“又一颗!又一颗!”王强的大嗓门炸开。晓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她的睫毛在星光下轻轻颤动,嘴唇抿着,很认真很虔诚。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那层细细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银边。我偷偷看着她,忘了许愿。莉莉的嘴里念念有词:“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杨莹躺在旁边,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莉莉的手。流星雨持续了很久,久到脖子都仰酸了。等最后一颗流星坠落,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王强的大嗓门又炸开:“我许了三个愿!都许完了!”,!莉莉坐起来,头发上沾了几根草,她一边摘一边说:“杨莹许愿时间最长,你们知道吗?”大家都看向杨莹。他躺在草地上没动,眼睛还望着天空。“他许了两个愿。”莉莉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骄傲,“一个是考上上海体育大学。还有一个……”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是咱俩的将来。他还说,现在懂了,不能一味猛冲,要找到自己的节奏。”杨莹这才坐起来,伸手在莉莉头发上揉了一下,揉掉一根草屑。他没说话,但那动作比任何话都重。莉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回去啦?明天还要去书店呢。”大家陆续起身。回去的路上,月光把路照得很亮。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月光把那些豆荚照得泛出银灰色的光泽,一串一串垂着,风一吹,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声响。“羽哥哥,”她仰着头看那些豆荚,轻声问,“你说流星会掉在哪儿?”我想了想:“可能掉在很远的地方吧。”“那咱们的愿望也会掉在很远的地方吗?”“会掉在咱们要去的地方。”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踮起脚,伸手够了一下藤萝架上的豆荚——没够着。我帮她摘了一颗,递给她。她捧在手心里,对着月光照了照,然后塞到我手里:“给你。”“给我干吗?”“纪念今晚。”她眨眨眼,“等以后你老了,拿出来看看,就会想起——当年有个叫慕容晓晓的姑娘,陪你一起看过流星雨。”说完她转身就跑,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大声说:“明天见!羽哥哥!别忘了我的豆荚!傻瓜!”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低下头,手心里那颗豆荚凉凉的,滑滑的,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色。推车往家走。骑到半路停下来,把手伸到眼前——手心还有一点潮,是她握过的痕迹。抬起头,星星还在闪。那些流星,真的掉在很远的地方了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晚的愿望,有一份是我的,有一份是她的。这就够了。【钩子】流星划过的时候,我偷偷看了晓晓一眼。她的睫毛在星光下一颤一颤的,比流星还好看。可她不知道,我的愿望里,全是她。【下章预告】军训通知下发,苦乐前瞻,藤萝叶色转深绿。:()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