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清水镇东头的早市已经支起了大半。
卖豆腐的吆喝声、磨刀人的“哐当”声、孩童追逐踩过水洼的“啪嗒”声,混着隔夜雨后泥土与炊烟的潮气,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
林澜挎着竹篮,慢悠悠地在摊位间穿行。
夜昙跟在他半步之后,习惯性地占据他右后方那个能护住他侧背、又能随时观察整条街的位置。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青色的粗布衫,魔纹被高领遮得严严实实,浅灰色的眼睛半垂着,看上去就是个跟着丈夫赶集的寻常小媳妇。
只是她那双手始终空着,从不去拿篮子——拿了篮子,手就不能随时拔刀了。
两人走到酱油铺子门口的时候,铺子里已经有两个人在排队。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看样子是附近哪家酒楼的伙计;另一个是个中年妇人,提着两只空瓦罐,正在跟掌柜的讲价。
“……赵家那边,听说了吗?”短褐汉子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妇人搭话,“献宝大会那天晚上,死了好些人。赵家那个少主,听说当场就被人捅死了。”
妇人“啧”了一声,摇摇头:“作孽哦。那赵家少主我见过一回,长得人模人样的,谁知道……”
“人模人样?”汉子嗤笑了一声,“你是不晓得他背地里做了多少缺德事。就说那个什么青木宗,好端端的一个门派,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连根毛都不剩。听说就是赵家干的。”
“当真?”妇人压低了声音,“灭门?那不是造孽?”
“可不是。所以你看,报应来了吧。”汉子接过掌柜的递过来的酱油罐子,往怀里揣,“现在赵家那边乱成一锅粥,底下那些原本被他们压着的小门派,一个个都跳出来了。听说昨天还有人冲进赵家一个外围据点,把里面的人全绑了,说是要讨债。”
“那赵家背后不是有人撑腰吗?怎么不管?”
“谁知道呢。”汉子压低声音,“有人说,赵家背后那些大人物,现在自己都顾不上了。好像中州那边出了什么事,乱得很。赵家这种小虾米,人家才懒得管。”
林澜站在两人身后,面色平静,目光落在铺子门口挂着的那串红辣椒上。
夜昙站在他身侧,油条已经吃完了,油纸被她叠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那两个说话的人,而是看着街对面一家卖草鞋的摊子。
但她的耳朵在听。
“……墙倒众人推。”汉子摇摇头,“赵家完了。”
林澜接过掌柜递来的酱油,放进篮子,平静地像是只听了一段街坊闲话。他付了铜钱,转身往外走。夜昙跟上来,与他并肩。
走出几步,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压在两人之间,几乎被市井的嘈杂盖过:“你在笑。”
林澜挑了一把带泥的小葱,放在鼻尖闻了闻:“哪有。”
“嘴角。”夜昙说。
她没看他,目光在前方街口那个卖针线的货郎身上扫了一圈——确认那是个普通货郎,不是盯梢的——才收回视线,“你嘴角在上扬。你算计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林澜把葱放进篮子,转头看她。
晨光从摊棚的缝隙里斜斜地切下来,落在她半张脸上,把她那道藏在高领下只露出锁骨边缘一点点的魔纹照得若隐若现。
“赵家这步棋,有人下得很妙。”林澜低声说,一边付钱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评价葱新不新鲜,“赵家背后那位大人物,看着赵家废了,居然不出手——夜昙,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夜昙说。
她接过他递来的剥好的一小段嫩葱白——这是他俩在集市上养成的习惯,他买什么,她尝什么——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赵家是那位大人物的‘白手套’。手套脏了该洗,坏了该换。可这次,他连看都不看。”她咽下葱白,声音更低,“说明那位大人物的注意力,不在赵家身上了。”
“或者,”林澜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竹篮搁在两人中间,“赵家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棋子。一个用来引出别的东西的棋子。它的任务完成了,就没有价值了。”
夜昙的浅灰色瞳孔微微一缩。
她想到了什么,但没说。
她只是抬起左手,无名指上下意识地缠绕着——那是她算账的旧习惯,如今变成了思虑时的安抚动作。
她缠了两圈,又松开。
她的目光越过林澜的肩膀,望向街市尽头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雾正在散,日头从云层后透出来,把整条街的轮廓都染成了暖黄色。
可她的脸上没有暖意——她想到了那个种在自己神魂深处的禁制,想到了某双永远藏在阴影里,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想到了死士营里那些再也没回来的同伴。
她的手指又开始在无名指上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