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穷追不舍
作为新生代研究室主要负责人的裴文中,在后期为什么没有参与十分重要的“北京人”的转移工作,一直是个不解之谜;而后来的所有文章——包括裴文中本人在内,对此也没做出任何解释。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时候的裴文中并不知道“北京人”已经失踪。
长谷部言人和高井冬二之所以要找裴文中,是想尽快从裴氏口中打听到“北京人”的下落。当他们突然出现在裴文中面前时,已完全失去了往日东洋帝国大学“教授”和“人类学家”的风度,一见面便以战领者的姿态疾言厉色地问道:“裴先生,你能告诉我们‘北京人’化石到哪里去了吗?”
从来者的口气中,裴文中敏锐地预感到“北京人”的命运凶多吉少,但转念一想,装有“北京人”的两个箱子在日军占领协和医学院前就由胡承志交到美国人手上了,应该不会有闪失。于是,他不冷不热地答道:“‘北京人’在美国人手上,你们应该去问美国人才是。”
“裴先生,实话告诉你吧,”长谷部言人说,“美国人还没把‘北京人’运出中国,它就不翼而飞了。我想,‘北京人’现在身在何处,你不会不知道吧?”
兵马司胡同标志牌(作者摄)
裴文中大惊。这是怎么回事呢?胡承志明明已交到了美国人手上,怎么会不翼而飞了呢?“北京人”曾藏身在周口店龙骨山的山洞里,以自己独特的生命方式存活了几十万年,并始终默默注视着人类的变迁,而如今,子孙们好不容易与久违的祖先相会,可丧心病狂的日本人不仅入侵中国,连几个“北京人”头盖骨化石也不肯放过!“北京人”是世界考古学界的珍宝,若真的丢了,其损失是无法弥补的!裴文中想到此处,心里蓦地升腾起一股比往日更加炽烈的仇恨。
不过,裴文中转念一想,“北京人”若真的一时失踪,说不定是美国人从中做了埋伏,或许是一件好事情。但无论如何,“北京人”不管落在谁的手上,都不能落入日本人手中。裴文中心中稍感宽慰,遂摇摇头,淡淡地说了句:“不知道。”
两个日本“学者”相互对视了一下,思索片刻,很客气地告辞。走时留下了一句话:“裴先生,我们很欣赏你的记忆力,也相信你的记忆力,请你再好好想一想。后会有期。”
裴文中在兵马司胡同九号的办公楼,该楼于1921年由著名的雷虎公司承建。“北京人”装箱时,裴文中在此楼办公。(作者摄)
二人走后,裴文中心中又为“北京人”的下落着急紧张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中弥漫膨胀开来,撑得他的心脏隐隐作痛。更令他感到沮丧和悲愤的是,在日军占领下的北平,要想打听“北京人”的确切消息,已变得不可能。
大约就在裴文中回到协和医学院上班后的第三天,松桥上尉又突然来到了裴文中的办公室,这位上尉虽是日本人,却能说一口比较清楚的中国话。他进屋后并不急于坐下,而是和裴文中拉扯了几句闲话,然后才淡淡地问道:“裴先生,你知道‘北京猿人’标本存放的地方吗?”
“知道啊。”裴文中朗声答道。
“在哪里?”松桥上尉两眼放光,一下兴奋起来。
“不就在协和医学院的解剖系吗?”裴文中说。
松桥上尉摇了摇头,情绪陡然又低落下来。他看了裴文中一眼,一屁股便坐在了凳子上,而后,只喝水,不说话。
裴文中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报纸,一声不吭,埋头看报。
松桥上尉闷坐了几分钟,微微地叹了口气,起身道别。出门后又转回身,几乎是附在裴文中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裴先生,你没说实话!”
第二天,松桥上尉又给裴文中打来电话,约他晚上到自己位于协和医学院一幢楼中的宿舍里“谈一谈”。
当晚,裴文中按时来到已被日军占领的协和医学院松桥上尉的宿舍。这位年轻的军官显得很客气,让座,倒茶,一切都是熟练的中国式礼节。两人“谈”了一会儿有关协和医学院的情况,似乎便再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了。整个谈话过程,有关“北京人”的事情,松桥上尉只字未提,裴文中也就佯装不知。
局面陷入尴尬。脑袋瓜子颇为机灵的松桥上尉站起身,提议说:“裴先生,我请您到咖啡馆去喝杯咖啡吧?”
“请便。”裴文中面无表情地说。
两人来到协和医学院外面不远处一家咖啡馆。松桥上尉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先请裴文中落座,自己才坐了下来。此刻,已近午夜时分,咖啡馆里显得比较安静,在场的除了几个不易辨别身份的中国人,几乎全是日本人。
咖啡上来,松桥与裴文中各自喝了一口,情绪似乎比以前放松了一点。松桥以温暖的眼神望着裴文中,开门见山地说:“裴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裴文中欠了欠身子,有点笨拙地伸手端起了桌上的咖啡。
“您能不能告诉我,‘北京人’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裴文中故作镇静地反问道,“怎么,你们没去?”
松桥上尉的情绪有点激动,他摇摇头,声音低沉,说道:“裴先生,实话告诉您吧,我们的人已经去过解剖系了,那保险柜里的‘北京猿人’化石是假的,而且还知道是美国人把真家伙弄走了。这件事骗不了我们,希望你对我说实话。”
“我的办公室离那儿很远,确实不知道。”裴文中说。
松桥上尉急忙安慰道:“裴先生,说吧,不要紧的。协和医学院被我们接管后,我们仍然会对你格外照顾的。因为我们知道,你是研究学问的人,不是政客。不过……”他端起咖啡杯,继续说道,“我可要实话告诉您,这事如果军部不再有人追问,您还可以照常工作;若是军部再要追问起来,您是逃脱不了责任的。知道吗?”
“知道。”
“那就请赶快告诉我实情吧,尊敬的裴文中先生,我已经没有多少耐心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