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贾曾在刘邦面前时时说称《诗》、《书》,在《新语》里也大谈仁义,似乎是一个儒家之徒。从班固的《汉书》开始,旧史家均把陆贾置于儒家之列。《四库全书》在谈到《新语》时也说:“汉儒自董仲舒外,未有如此之醇正也。”这个论断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应该特别注意的是陆贾所说的“仁义”与孔孟的“仁义”并不完全相同。特别是与孔孟仁义相联系的那烦琐的礼仪,陆贾几乎没有提及。比较起来,陆贾则更重视老学。秦汉以前,“无为”同“仁义”是互不相容的。陆贾根据汉初社会现实的需要,却把这两个分属于道家和儒家的东西结合在了一起,但主次是分明的。西汉史学家、思想家司马谈在评论道家时说:“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综观《新语》,陆贾的思想正与司马谈所言之道家相合。显然,汉初道家与先秦道家并不完全相同,陆贾的思想并非老庄思想的翻版。陆贾在继承老学“无为”思想的基础上,加以发展,并掺入了儒、墨、名、法、阴阳各家及黄帝之学的思想,使老学变得比较符合汉初社会的需要,形成了著名的黄老学派。这是道家发展史上的一个转折,也是老学思想的一次重大改造。而这个任务正是由陆贾完成的。汉初,在君主和大臣之中,崇尚黄老思想者不乏其人,黄老思想成为汉初统治阶级的统治思想。陆贾则是汉初黄老学派最有影响的代表人物,同时也是汉初第一个有政治著作传世的杰出政治家。
陆贾的思想体系得到刘邦以及众多臣僚的赞赏。以此为转折,汉王朝君臣反复总结秦王朝灭亡的教训,并引以为戒,逐渐认识到,秦始皇并非不欲为治,秦的速亡,正是由于举措(兵役徭役)太暴,用刑太过的缘故。要想实现长治久安,在当时的条件下,只有轻徭薄赋慎刑,才能缓和社会矛盾,巩固政权。在这一思想方针的指导下,以刘邦为首的西汉统治者,陆续采取了如下一些重要措施:
一、罢兵士归家乡。规定跟随刘邦入关灭秦的关东人愿意留在关中为民的,免徭役十三年,回关东的免徭役六年。军吏卒无爵或爵在大夫(五级爵)以下的,一律晋爵为大夫;大夫以上的加爵一级,并一律免除本人及全家的徭赋。归农的军吏卒,按照爵级高低,授予田宅。这些被遣散的军吏卒,除少数高爵的上升为地主外,大部分还是一般农民。这些农民由于在和平安定的环境中获得了一份土地,又不需要服徭役,提高了生产积极性,成为汉初稳定农村封建秩序、恢复农业生产的一支重要力量。
二、命令在战乱中聚啸山泽的人各归本土,“复故爵田宅”,使地主归乡,农民返籍。“故爵”无疑指秦代的封爵,秦爵与田宅密不可分,“复故爵田宅”是对秦代中小地主既得利益的法律承认,有利于消除秦朝吏民的反抗情绪,这项安抚政策在汉初稳定封建秩序方面是成功的。
云梦睡虎简秦简局部
三、宣布因饥荒自卖为奴婢者,一律“免为庶人”。这里限定的“自卖”只是当时奴婢买卖的一种形式,其他还有“略卖”、“出卖”等。如果再从自由民沦为奴婢的渠道论之,形式就更多了。因此,这项法令并不是要废除奴隶制,而是有限地释免一些“自卖”者,尽管如此,它对解放社会生产力还是有益的。
四、重农抑商。中国自古就是一个农业大国,重农有其历史必然性。重农抑商作为国家的一项基本国策始自商鞅变法,商鞅认为工商业严重妨碍“重农”政策,因为在商品经济获得一定发展的前提下,从事工商更容易获利。对此,史学家司马迁曾概括指出:“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在工商业的利导下,大量农民纷纷脱离农业转而从事工商,这在农业生产力不甚发达的情况下是有害而无益的。正因为如此,刘邦君臣继承了这一政策,并具体规定:不许商人衣丝、操兵器、乘车骑马,不许商人从政做官,并加倍征收他们的人头税。
五、减轻田租,十五税一。据《云梦秦简·田律》可知,秦代的田赋征收禾稼(粮食)、刍(饲料)、粟(禾秆)等,即每顷收刍三石,粟二石。后来,董仲舒批评秦政说,秦代“田租口赋,盐铁之利,二十倍于古”,说明秦朝的赋税很重,汉初则力求轻徭薄赋。
刘邦君臣通过上述“与民休息”的措施,总算把秦末以来动**不安的社会局面稳定下来,陆贾成为汉初政治舞台上的一位重要人物,刘邦认为陆贾是出使南越的最佳人选。据史料记载,陆贾到达南越国的都城番禺后,只见赵佗态度傲慢,头发束成一撮,竖在头上,伸开两腿,像簸箕一样坐在大殿里。作为一位有着长期出使经验的政治家和辩士,陆贾对赵佗的这番举动好像早有预料。他不动声色,先将赵佗与中原的关系作为会谈的切入点并进言道:“你本是中国人(指中原地区),亲戚兄弟、祖先坟墓都在真定(今河北正定)。而今你一反天性,背叛父母之国,不念祖宗,放弃中国传统装束,想要靠区区弱小的南越跟天子对抗,成为敌国,大祸怕就要来临。自从秦王朝失去控制,诸侯豪杰纷纷起来,只有汉王刘邦率先入关,占领咸阳,项羽背叛盟约,自立西楚霸王,诸侯成为他的臣属,可以说甚为强大。然而汉王刘邦从巴蜀出兵,用皮鞭笞打天下,遂诛灭项羽,仅仅五年时间天下平安。这不是人为的力量,而是天意如此。天子(指刘邦)已知道大王在南越称王,却不出兵协助诛灭暴秦和西楚,朝廷文武官员都主张派出大军,向大王(指赵佗)问罪,但天子怜悯百姓在战乱频仍中已经十分痛苦,才消原意,并且派我前来授给大王王印和互相通好的符节。大王应该恭恭敬敬地到郊外迎接,北面称臣。想不到你竟想凭借基础未稳的南越,倔强到底。汉朝廷如果得到报告,恐怕要挖掘焚烧你祖先的坟墓,屠杀你宗族,然后派一位偏将军,率领十万人马南下进攻,到那时,你的部下杀你投降,易如反掌。”
陆贾持节赴岭南像
南越国宫殿(复建)
赵佗茅塞顿开,赶紧跳起来,规规矩矩地坐下,道歉说:“我在蛮夷中生活得太久,忘了中国礼仪。”然后向陆贾请教说:“我比萧何、曹参、韩信如何?”
陆贾说:“大王的贤明和能力,跟他们相仿。”
赵佗又问:“我跟皇帝相比谁贤明?”
陆贾说:“皇帝起自丰、沛,讨伐暴秦,诛灭强楚,为天下百姓兴利除害,继承五帝三王的伟大勋业,统治天下,中国人口以‘亿’为单位计算,土地方圆万里,物产富饶,号令统一,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而大王之众不过数万,而且遍地蛮夷,不是山峦崎岖,就是海滨水涯,一片荒凉,不过是汉的一个郡而已,大王怎么能跟汉相比。”
赵佗朗声大笑说:“可惜我不在中国(指中原),所以在这里为王。假使我在中国,安知不如刘邦?”
此时赵佗自比于刘邦的夜郎自大与他见陆贾之初的“魋结箕踞”以及接着“蹶然起坐”等都是一致的,他满足于独霸岭南,但又不能得罪汉廷,他以这种井底蛙式的表现,向汉廷暗示他“欲自外乎蛮夷”,“无远大志”,以此求“杜兼并之祸于无形”。可见赵佗还是相当明智的。
赵佗接受汉廷册封雕像
最后,赵佗接受了汉朝的册封,“愿奉明诏,长为藩臣”。赵佗钦佩陆贾的才干和“威仪文采”,挽留他在岭南住了几个月,并对陆贾说:“南越这个地方,我连个谈话的对手都没有,自先生来此,让我听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新鲜事。”当陆贾临走之时,赵佗送陆贾价值二千金的财物,算是饯行。
陆贾出色地完成任务回到长安,刘邦很是高兴,升陆贾为太中大夫,以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