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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冷小军的中考（第1页）

日子一晃就到了六月。春天的雪化了，夏天的雨来了，山里的树绿了又深了，参场的地里也冒出了一片片绿油油的参苗，密密匝匝的，像一层绿色的地毯铺在山坡上。海边的游客也多了起来，孙村长的度假村天天客满，木屋得提前半个月预订，就这样还常常订不上，不少人托关系走后门，就为了在海边住两天，吃几顿海鲜。孙村长的白衬衫又换上了，天天在码头上走来走去的，跟游客们说笑，忙得脚打后脑勺，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嘴角咧到耳朵根，走路都带风。

冷志军的旅游公司也赚了不少，分红一年比一年多，存折上的数字蹭蹭地往上涨，涨得胡安娜数了好几回都没数清楚，最后还是冷志军帮着数的，一个零一个零地数过去，乖乖，小六位数了。胡安娜把存折锁在柜子里，钥匙贴身揣着，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怕丢了，做梦都梦见过存折被人偷了，吓得一身冷汗醒过来，摸了半天枕头底下，存折还在，这才又躺下。

六月的东北，天热得早。早上四五点钟天就亮了，太阳像个大火球从东边的山头上蹦出来，红彤彤的，照得满山满岭都亮堂堂的。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吵得人睡不着。沟里的水哗哗地流，青蛙在池塘里呱呱地叫，蛐蛐儿在草丛里吱吱地唱，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没放盐的乱炖，热闹是热闹，就是有点闹心。冷志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几趟拳，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去灶房帮胡安娜烧火做饭。胡安娜说他闲着没事干，冷志军说闲着也是闲着，帮帮忙咋了，胡安娜就不说啥了，把淘米水递给他，让他去浇菜园子。

冷小军马上要中考了。这小子上了三年初中，成绩一直是中不溜，不好不坏，不上不下，像根牛皮糖，怎么拽都拽不动。语文还行，能考八十多分，作文写得不错，语文老师常拿他的作文当范文在班上念，念完了还要点评几句，说冷小军同学的作文有生活气息，语言生动，细节真实，不像有些同学写的，全是套话空话，一看就是从作文书上抄的。数学就差些了，七十分晃悠，有时候运气好能考个七十多，运气不好就六十多，跌破过好几次六十，气得胡安娜把他的耳朵拧得通红，拧完了又心疼，给他煮了两个荷包蛋补脑子。英语最差，及格线上下徘徊，像走钢丝一样，稍不注意就掉下去了。胡安娜给他请了个家教，是镇上中学的老师，姓王，教英语的，每个周末来补半天课，一次五块钱，补了一个学期，英语总算上来了点，能考七十了，可还是班里倒数，气得王老师直摇头，说冷小军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不用功，上课不是走神就是打瞌睡，单词记不住，语法搞不懂，英语对他来说跟天书似的。

“小军，你到底想不想考高中？”冷志军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在指头间转来转去的，像转笔一样。他看着冷小军，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着，看着挺严肃的。

“想。”冷小军站在地上，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穿着一件白背心，蓝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脚趾头在外面露着，不安地动了动，像是在找地方藏起来。

“想就好好学。你这成绩，能考上吗？”冷志军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父子俩之间飘散，像一道薄薄的帘子，把两个人隔开了。

“能吧。”冷小军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连他自己都没太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啥叫能吧？”冷志军的声音大了些，胡子都翘起来了，眼里有火苗子在跳。

胡安娜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子，铲子上沾着鸡蛋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你吼他干啥？还有半个月才考呢，让他好好复习，别给他压力。”

冷志军看了看胡安娜，又看了看冷小军，叹了口气，把烟掐灭了。“行了，去学习吧。把这周的卷子再做一遍，做完了给我看。”

冷小军如获大赦，转身就往堂屋后头的小屋跑，塑料凉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像一串小鞭炮。他跑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来，怯怯地看了冷志军一眼。“爸，做完了你给我检查？”

“我不检查谁检查？你妈认识英语啊？”冷志军没好气地说，可语气已经软了，脸上的线条也松了下来，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化开了。

冷小军钻进小屋，关上门。屋子里有一张小书桌，是冷志军自己做的，用几块木板钉的，不怎么好看，但结实得很，在上面跺脚都不会塌。桌上摊着一堆课本和卷子，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摞了老高，像一座小山丘。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英语卷子，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看得他直犯困。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强迫自己看下去，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看，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读，读着读着就走神了，脑子里想着大毛二毛，想着点点的鹿角又长了，想着大灰二灰昨天在院子里追一只野猫，追到了墙根下，野猫上了树，二灰不会上树，在树下急得团团转，汪汪叫了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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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小军，你干啥呢？”冷志军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像一声炸雷，把他从神游中炸醒了。

“做题呢！”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很认真地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好像很忙的样子。

冷志军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他听见笔尖刷刷的声音，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些，转身回到灶房，帮胡安娜烧火。灶膛里的柈子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一蹿一蹿的，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铁锅里的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黄澄澄的，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香味儿。胡安娜在案板上切咸菜，把咸菜疙瘩切成细细的丝，拌上辣椒油、蒜末、香菜末，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有食欲。

“你说小军能考上吗？”胡安娜一边切咸菜一边问，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跟灶膛里柈子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

“能。考不上也没事，回来跟我干。”冷志军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柈子，用火钩子拨了拨，火苗子蹿得更高了，照得他的脸红彤彤的，“两条腿的路，又不止考学这一条。你说是不是？”

胡安娜没接话，把切好的咸菜丝装进碟子里，用筷子拌了拌，夹了一根尝了尝，咸淡正好，又加了一点醋，再尝了尝，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碟子放在灶台上，用盘子扣上，等着吃早饭的时候端上桌。

中考那天是六月二十四，天热得要命，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地里的庄稼都蔫了，叶子耷拉着，像没睡醒的人。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知了知了的，吵得人心烦意乱。冷志军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面包车擦了一遍，又检查了油和水，把后座收拾干净，铺了一块凉席，怕冷小军路上热。胡安娜比他还早，三点多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烙了葱油饼，煮了鸡蛋，熬了绿豆汤，装进保温瓶里，又把冷小军的考试用品检查了三遍，准考证、铅笔、橡皮、尺子、圆规、计算器，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数，数完了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又拿出来再数一遍，生怕少了一样。

“妈，你别数了，我都带了。”冷小军穿着一件白衬衫，蓝裤子，白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还挺精神的，就是脸色有点白，眼眶下面有青影，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烙了一夜的饼。

“我不放心。你再检查一遍，看看准考证在不在。”胡安娜把文件袋递给冷小军，手都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