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伯府的大厅里,空气仿佛被秋月带来的焦急话语给点燃了。这位郡主身边的贴身宫女,一张俏脸跑得通红,气息不匀,将吕夷简在慈宁宫搬弄是非、太后已然震怒的情形,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一干二净。“……伯爷!太后她老人家最是信奉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吕相公这一招,是戳在她的心窝子上了!您快想想办法呀!再晚些,宫里的旨意怕是就要来拿人了!”秋月急得团团转。一旁的范仲淹与包拯听完,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将作监的技术攻关,商界的联名上书,这些都是可以摆在台面上用道理去辩驳的阳谋。可“冲撞煞气”、“梦魇缠身”这种事,简直是无解的阳谋!你如何去证明一个梦是假的?又如何去跟一位笃信鬼神的帝国最高掌权者,解释什么叫封建迷信?“完了,这老狐狸,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范仲淹一拳捶在掌心,满脸的愤懑与无力。然而,苏云却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轻轻吹拂着水面上的浮沫,仿佛秋月说的不是什么足以让他掉脑袋的滔天大祸,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邻里八卦。“秋月姑娘,别急。”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你去回禀郡主,让她安心,就说苏云自有办法。”他又转向包拯:“包公,劳烦您一件事。”“何事?”“替我寻一副上好的……围棋,派人送到慈宁宫门口候着。”“围棋?”包拯一愣,范仲淹和钱不多也是满脸的错愕。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他竟然还有心思下棋?……慈宁宫。金碧辉煌的殿宇内,檀香与龙涎香混合的奇异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让人闻之欲呕。刘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烦躁与不安。她的下方,两侧坐满了宗室亲王、前朝老臣,一个个神情肃穆,义愤填膺。“太后!此事万万不可再纵容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捶胸顿足,“以纸换银,闻所未闻!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是挖我大宋的根啊!”“不错!老臣听闻,那宝钞之上,龙凤纹样繁复,杀气腾腾!定是此物冲撞了宫中祥和,才致太后凤体不安!此乃妖物,当即刻焚毁!”“祖宗之法不可变!苏云此子,倒行逆施,目无王法,恳请太后将他打入天牢,废黜宝钞,以安祖宗在天之灵!”七嘴八舌的控诉声,如同恼人的苍蝇,在殿内嗡嗡作响。宰相吕夷简垂手立于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可他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却藏不住一抹得意的冷笑。他太了解这位太后了。道理?国策?在神鬼煞气、祖宗之法面前,那些都不值一提!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殿外内侍高声唱喏:“宣,靖安伯苏云,觐见——”苏云一身伯爵朝服,缓步入殿。他无视了那些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径直走到殿中,躬身行礼。“臣,苏云,参见太后。”“苏云!”刘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凤目含煞,“你可知罪?!”苏云抬起头,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平静地回道:“臣不知。”“放肆!”“你发行的妖纸,搅得汴京城人心惶惶,更冲撞宫闱,害得哀家接连噩梦!你还敢说不知罪?!”刘太后怒不可遏,再也不见寿宴上的赏识之色。苏云没有辩解一句,只是再次躬身:“太后息怒。臣自知口舌笨拙,说不清这其中的大道理。臣只恳请太后,赐臣一副棋盘,臣愿与太后手谈一局,个中缘由,棋盘之上自见分晓。”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疯了!这竖子真是疯了!”“太后跟前,竟敢如此儿戏!”吕夷简的嘴角,更是翘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他以为苏云会有什么惊世之言,没想到竟是如此荒唐的举动。刘太后也是一怔,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棋盘之上见分晓!哀家倒要看看,你这棋盘里,能摆出什么花样来!来人,赐棋!”很快,包拯派人送来的棋盘,被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抬到了大殿中央。苏云谢过恩,竟真的旁若无人地跪坐下来。他没有去动那些黑白棋子,反而从怀中掏出了几个晶莹剔透、在殿内光线下折射出七彩流光的小玩意儿,放在了棋盘一侧。那是几枚他在将作监用最新技术烧制出的琉璃棋子。“太后,诸位王爷、大人。”苏云伸手指着那空无一物的棋盘,朗声说道:“这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便是我们大宋的万里江山。”他随手抓起一把黑子,洒在盘上。“这三百六十一枚黑白棋子,便是我大宋的百万石税粮、万千座商铺、堆积如山的货殖、乃至城外万顷的良田。它们是‘实’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众人面面相觑,依旧不解其意。苏云拿起一枚琉璃棋子,高高举起。“而臣所发行的宝钞,便是这枚琉璃棋子。”“它本身,或许只是一块漂亮的玻璃,不值几文钱。”苏云的话语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凤座之上的刘太后。“只要官家和您一句话,一句金口玉言,说:‘凭此一枚琉璃子,可随时在官府的库房里,换取棋盘上任意一枚代表着粮食、布匹的黑白子’,并且言出必行,信守承诺!”“那么,这枚琉璃子,便不再是它本身。它拥有了整个棋盘上所有黑白子的价值!它承载的,是天子之信,是国家之信!”“这,便是‘信用’!”苏云的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信在,则纸可为金!信失,则金亦为石!”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满殿众人脑中的混沌!那些原本满脸讥讽、等着看笑话的老臣们,此刻一个个嘴巴微张,眼神从迷茫、到惊异,最终化为一种豁然开朗的顿悟。刘太后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她看着那枚在苏云指尖闪烁的琉璃棋子,仿佛第一次看懂了这件“妖物”。原来……原来是这个道理!这哪里是什么妖法?这分明是帝王心术,是驭国之策啊!吕夷简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死死盯着苏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如此深奥的金融原理,竟被苏云用一盘棋局,解释得如此深入浅出,连深宫妇人都能听懂!眼看局势就要被彻底逆转!就在此时,一个沙哑的声音,突兀地从太后身后响起。“苏伯爷所言,当真是精妙绝伦,发人深省。”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一直侍立在太后身旁,那个不起眼的老太监,李德福。李德福躬着身子,脸上带着谦卑的笑,但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淬毒的尖刀,精准地刺向了苏云理论的唯一死穴。“只是老奴愚钝,有一事不明。”他慢悠悠地说道,“这琉璃子,既然如此方便,可若是……有人在宫外私自仿造,又当如何?”“再者,倘若朝廷有朝一日,为解燃眉之急,造出了远超这棋盘上黑白子数量的琉璃子。到了那时,人人手持琉璃,却换不回粮食布匹。这天子之信,岂非成了一场空谈,镜花水月?”此言一出,大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刚刚还面露喜色的老臣们,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对啊!超发!滥发!这老太监提出的问题,直指要害!苏云心中剧烈一震!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依旧躬着身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老太监。这番话,逻辑之严密,对经济规律理解之深刻,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这绝对、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宫中太监能说出来的!这个李德福,究竟是谁?!“李总管所虑极是!”吕夷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高声附和,“这便是滥发妖纸最大的弊端!届时,天下大乱,悔之晚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一声高唱。“陛下驾到——!”官家赵祯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刘太后行礼请安,柔声安抚了几句,随即转身,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母后,苏卿所行之事,朕皆知晓,亦是朕所允准!”赵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宝钞发行,皆有我大宋盐铁税、皇庄岁入作为足额抵押!绝无滥发之可能!”他走到殿中,从苏云手中拿起一枚琉璃棋子,高高举起。“为表朕心,朕宣布,将朕之内帑私库中的二十万贯,悉数存入皇家钱庄,以示天下!”帝王亲自下场背书!大局,已定!吕夷简面如死灰,颓然跪倒。……苏云走出慈宁宫时,已是黄昏。金色的余晖洒满宫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森严的宫墙,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李德福那张谦卑的笑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敌人,或许并非吕夷简这样的政客,而是某种隐藏得更深、更可怕的存在。在宫门口,他与前来交接防务的皇城司指挥使曹威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交错的瞬间,苏云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懂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查……李德福。”曹威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转身隐入阴影之中。当夜,一匹快马在夜色中疾驰,冲入了靖安伯府。书房内,苏云展开了曹威派人送来的加急密报。信纸上,只有两行娟秀而有力的字迹。“李德福,原籍泉州,曾为泉州巨商,二十年前家道中落,净身入宫为宦。”“其人经商之时,曾收有一关门弟子,此人酷爱诗会,风流倜傥,在京中素有‘玉面郎君’之称——”“乃吕相之子,吕文才。”“啪!”苏云手中的信纸,被他骤然收紧的指节,捏成了一团。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真正意义上的森然杀机。:()我,顶尖工程师,重塑大宋基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