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李自成率大军从宁武关北上,一路畅通无阻,沿途的烽火台早已无人值守,路边的庄稼地里看不到农夫,只有野狗在田埂上刨食,顺军的骑兵前哨已经看到了大同城的轮廓。“闯王”刘宗敏策马过来:“振武卫已经拿下了。补之那边派人来报,说守军没怎么抵抗就跑了,他正在收拢降兵明天就能赶到大同。”李自成望着远处的大同城,这座九边重镇,曾经驻守着大明朝精锐的边兵,如今城头的大明旗帜虽然还在,但曾经的精兵已经不在了。“传令扎营,明日一早准备进攻。”大同城里,代王朱传?坐在王府的大堂上,听太监汇报打听到的消息。“王爷,顺军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城里都在传,说总兵姜镶要开门投降,百姓们也闹起来了,说顺军不杀人不征税,要迎闯王。”朱传?一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关闭城门,谁敢开城投降诛九族。”太监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朱传?虽然是个类人,但还是有些骨气,他觉得自己作为太祖血脉天潢贵胄,实在不能向贼寇低头,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座城里已经没有人愿意替他镇守了。大同总兵姜镶坐在行辕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是大同镇各营的将领名字,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顺军从南边打过来,宁武关两天就破了,周遇吉死了,紧接着振武卫也丢了,他手里有三万多人,可这些兵欠饷太久了而且散落在各个边堡,一时半会也无法聚集起来。他的兄弟,副总兵姜瑄说道:“兄长,城里已经乱套了,百姓们聚在城门口喊着要开城迎闯王,代王府的长史带着兵去弹压,被百姓们用石头砸了回来。”姜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卫抚院怎么说?”副将低声道:“卫抚院说要死守,他还派人去了各营让将士们上城。”姜镶冷笑了一声,军士们连饭都吃不饱,谁会去送死?大同巡抚卫景瑗也是个忠臣。他是天启五年的进士,崇祯初年因弹劾周延儒被贬到地方,辗转多年才当上大同巡抚,他清正廉洁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官服都置办不起,是真正的清官。卫景瑗让人把城里的民壮都召集起来发了兵器,让他们上城协防,可民壮们领了兵器转身就扔了。有人当着卫景瑗的面说道:“巡抚大人您别折腾了,闯王来了我们正好不用交税。”卫景瑗气得浑身发抖可他没办法,他没有银子也没有粮食,说话自然没有人听了。当天夜晚姜镶在行辕里权衡了一阵子,终于做出了决定,命令家丁去打开城门准备投降。家丁应了一声跑了出去,姜镶走到镜子前整了整衣冠,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身素白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南门打开后,姜镶跪在城门口身后是几个跟着他投降的将领,他们举着白旗,在夜风中瑟瑟发抖。李自成害怕被人黑了,所以没有连夜进城,他让刘宗敏带兵先接管了城门,自己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进去。六月的最后一天,太阳火辣辣地晒着大同城的青石板路,李自成骑着马从南门进城,李双喜等人跟在他后面,两侧是顺军的骑兵,甲胄鲜明刀枪锃亮,城里的百姓站在路边欢迎他们进城,李自成三年免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山西,百姓们都希望这个新的统治者能好好这里这片土地。卫景瑗被两个士卒按在巡抚衙门的院子里,可他不肯跪挣扎着站起来,又被按下去,又站起来再按下去,李自成走进来时,看到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被按在地上皱了皱眉。“放开他。”两个士卒松了手,卫景瑗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又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李自成在院子的石阶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卫巡抚,坐。”卫景瑗一撩袍坐了下去。“卫巡抚你是韩城人,我是米脂人说起来我们也是老乡,我当过驿卒也种过地,后来反了朝廷血战十余年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我有多大的本事是这个世道不让百姓活,你是个好官我知道,你投降了大顺,我让你继续当大同巡抚。”卫景瑗冷笑了一声:“流寇也敢觊觎大明的江山?”“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的家人想想,你儿子还小,你死了他们怎么办?”卫景瑗说:“儿子自有陛下照拂,我死我的,他活他的。”李自成知道这人和周遇吉以及蔡懋德一样大概率是劝不动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道:“你是忠臣我不杀你,让人送你回韩城老家。”“我不回去,我是大同巡抚,城破了我就该死在这里。”李自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他让人把卫景瑗送到驿馆里,给他安排了住处,派了两个士卒看着,不许虐待也不许他跑。三天后,李自成再去看卫景瑗,卫景瑗还是不肯降,他坐在驿馆的床上穿着那件破旧的官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等什么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自成站在门口,说:“卫巡抚,我不勉强你,你回老家吧,我让人送你。”卫景瑗站起来,朝李自成深深鞠了一躬,说:“多谢闯王不杀之恩,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请讲。”卫景瑗说道:“下官想请闯王下令,把代王府的银子拿出来发给大同的百姓,这些年朝廷加征百姓苦不堪言,下官身为巡抚无能为力,闯王若能替下官做了这件事,下官死也瞑目了。”李自成点了点头。卫景瑗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李自成让人跟着他送他出城,出了城门卫景瑗没有往陕西走,而是拐去了城外的海会寺,两个士卒跟进去,看到他跪在大殿的佛像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猛地扎进自己的喉咙。两人吓坏了,一个跑回去报信,一个扑上去抢剪刀可血已经喷的到处都是了,卫景瑗倒在佛像前眼睛还睁着,他看着那尊泥塑的菩萨,慢慢停止了呼吸。李自成最近总是听到这种消息他已经习惯了,按老规矩把卫景瑗的尸体收殓了装进棺材,又让人从代王府的银库里取了五十两银子,派人把棺材送回陕西韩城老家。李自成对田见秀说道:“这些个忠臣比那些贪官污吏强一万倍,可惜没有一个愿意为大顺效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朱传?坐在银安殿的宝座上,他穿着蟒袍戴着王冠手里握着一把刀,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了,王府的太监跑了,护卫们投降了,连给他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了,大殿里空荡荡的,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帷幕哗哗响。顺军冲进王府时,朱传?站了起来举起刀好像准备反抗,可他到底没敢冲上去,士卒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夺了刀绑了。朱传?被拖到王府门口,跪在台阶下,刘宗敏开口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朱传?没有了之前的威风,到了这里他终于害怕了。刘宗敏挥了挥手,几个兵把他拖到墙角一刀砍了,人头滚出去好远,身体倒在血泊里,蟒袍上沾满了泥和血,后续代藩的宗室,男丁全部处决,女眷全部嫁人,洪武年间,代王朱桂和妻妾十余人到了大同就藩,到了崇祯十六年,光成年男丁就有4500人,顺军杀人都杀了好几天。士卒们冲进王城和周边的郡王封地,朱传?的子孙、兄弟、侄子,凡是男丁一个不留,惨叫声从王城深处传出来,城里的百姓听着那些声音,纷纷拍手称快。李自成也遵循了卫景瑗的遗愿,他让人开了代王的银库,把银子分给欠饷许久的官军和城里的穷苦百姓,官军们领了银子,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跪在地上磕头。临走前一天晚上,李自成在行辕里召集众将商议进军京师的事,姜镶作为降将也来了,他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吭声,刘宗敏坐在李自成旁边,手里拿着马鞭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心。李自成看了一眼姜镶:“姜总镇,你过来。”姜镶走过去,跪在李自成面前。李自成说:“你开门投降我记着你的功劳,可你这个人我有些信不过。”姜镶浑身一抖,磕头如捣蒜:“闯王饶命!罪将是真的归顺!罪将可以替闯王守大同!大同的兵都听罪将的!”刘宗敏在旁边冷冷地说:“守大同?你连自己的兵都管不住,还守大同?”姜镶不敢回话,只是不停地磕头。李自成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镶,手按在刀柄上,想着李茂临走前说的那些话,“闯王,别怪兄弟多嘴,那个黎志陞还有那些像他一样的人,您最好留个心眼。”姜镶和黎志陞是一类人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留着这种人迟早是祸害,不如杀了干净利落,姜镶很快被人拖到了门外准备行刑。李自成正要开口下令,站在旁边的吴汝义站出来了,他是右营制将军当初是横营出身的,王嘉胤死后跟了李自成,说话还是很有分量。他走上前,抱拳说道:“闯王,末将有一言。”“请讲。”“闯王,姜镶这个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他是大同的地头蛇,姜家在这儿经营了好几代人,大同的兵上上下下也都认他,您要是杀了他那些军士难免人心惶惶,不杀他留下他,至少表面上他还是听您的。”“闯王,咱们马上就要打京师了,大同是后路不能乱,您留下姜镶再派末将带兵镇守看着他就行了,他翻不起什么浪来。”李自成想了想又让人把姜镶带了回来对他说道:“看在吴将军面子上我不杀你,你留下继续当你的总兵,吴将军率军留在大同,你要是有二心我随时能杀了你。”姜镶磕头:“罪将不敢!罪将一定尽心竭力,替闯王守好大同!”:()流贼也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