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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陈圆圆出场(第1页)

崇祯皇帝腾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朱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一把抓过塘报,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连说了三个“好”字。王承恩在一旁看着,眼眶也跟着红了,他已经很久没在皇帝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了。但崇祯这股兴奋劲儿只持续了半刻钟,他放下塘报,开始绕着御案踱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他在想洪承畴,在想祖大寿,洪承畴在松山守了半年,奏疏里写的全是“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朝廷以为他是铁骨铮铮的大明忠臣。结果他居然剃发降清了,如今在沈阳当上了东虏的大学士,替皇太极草拟劝降信写得比大明的奏疏还勤快。祖大寿守锦州,朝廷也以为他能与城共存亡,固守大半年后粮尽援绝,最终开城投降,一样剃了发,一样跪在了皇太极面前,祖家和吴家是亲家。祖大寿降清之后,皇太极多次让他写信招降外甥,吴三桂虽然一直没有回应,可这些书信往来他也知道了一些。然而更让崇祯寝食难安的是,松锦之战后吴三桂和皇太极之间就有过密信往来,虽然吴三桂后来上疏自辩说是“虚与委蛇、刺探敌情”,可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只有天知道。吴三桂手握上万关宁军,是关外最后的屏障,他若动摇了,京师就彻底危险了,如果东虏再次破关的话,崇祯皇帝有预感他们可能就不会回去了。在昏暗的烛光下踱了半个时辰后,崇祯停下脚步,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吴三桂的父亲,是不是还在京里?”“回皇爷,吴襄确实在京,赋闲多年,一直未受实职。”崇祯点了点头,缓声说道:“传朕的旨意,加封吴襄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提督京营。”王承恩没反应过来,京营现在是曹化淳在管着,崇祯十四年起他就把京营的操练、粮饷、人事全都攥在了手里,吴襄提督京营,那曹公公那边怎么交代?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层意思委婉地提了一下。崇祯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京营的事,还是曹化淳管,吴襄的提督不过是个名义罢了,你下去拟旨的时候措辞讲究些,听着好听就行。”王承恩瞬间全明白了,左都督也好,提督京营也好,都是虚的是一个空头衔,吴襄这个老头子被搁在京里这么多年,突然加封,无非就是当个人质,儿子在辽东掌兵,老子在京城为质,这也是历代帝王如果可以做到都会选择的方法。他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崇祯看着王承恩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御案前,想继续批阅奏疏,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本奏疏看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批完。他并不是不信任吴三桂,或者说他现在没有资格不信任任何人,朝中能打仗还能勉强听调的将领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吴三桂是最年轻也是最能打的一个。所以他只能用吴襄当人质,借此拴住吴三桂的手脚,堂堂大明皇帝,沦落到要用这种手段挟制臣下,崇祯心里不是不憋屈,可他别无选择。吴襄的任命很快就拟好了,送到吴府时,吴襄正坐在后院晒他那把老骨头,吴襄今年六十出头,做了大半辈子的武将,在辽东当过总兵,打过东虏,有过胜仗也吃过败仗,后来被弹劾免职,回京闲居已经有十来年了。接到圣旨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听完王承恩念的那一大段“功勋卓着”“国之柱石”的套话,心里明镜似的。“臣吴襄,叩谢天恩。”吴襄叩完头,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容,王承恩一走,他夫人从后堂出来,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尽,就被吴襄一个眼神压住了。他挥了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压低声音对夫人说了一句话:“有什么好高兴的?这是朝廷不放心三桂拿我当人质呢,这官做着烫手啊。”与此同时,乾清宫里的崇祯又开始踱步了,一个父亲的分量他觉得还不够,光靠硬的手段不行,还得有软的笼络,他开始回想关于吴三桂的一切,闭上眼睛,在记忆的深井里打捞那些细枝末节。他想起了去年秋天锦衣卫呈上来的一份密报,密报里提到吴三桂进京述职时,去了田弘遇的府上拜访。田弘遇是田贵妃的父亲,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名气不小,不过他的名气倒有一大半来自他那个善于钻营的做派,变着法儿地给皇帝送东西,送过名马,送过古玩,送过字画,之前还想送自己一个美人。崇祯的眉头微微皱起,继续在记忆中打捞,那个美人叫什么来着?陈……陈圆圆,对了就叫这名。他当时一门心思扑在剿流寇和辽东两件大事上,每天批奏疏到深夜,累得连后宫的门都不怎么踏进去,哪有空管什么美人不美人的。田弘遇来献的时候他连面都没见,还训斥了田弘遇一顿,让他别整这些没用的,多想想怎么替朝廷分忧。,!吴三桂在田府见到陈圆圆了吗?崇祯又把密报的内容仔细回忆了一遍。密报里确实提到了吴三桂在田府见到一位女子,形容为“容色绝代”,还写到了吴三桂回辽东时“面带怅然之色”,在通州驿站跟送行的同僚喝酒时甚至还叹了口气,说“江南风物,辽东无此”。崇祯当时觉得这些不过是臣下的风流韵事——一个三十二岁的边将,在京城看上了一个歌妓,发几句感慨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此刻把前后一串起来,崇祯忽然全都明白了。他叫来王承恩,附耳低语了一番,王承恩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皇帝是想要把陈圆圆送给吴三桂,但是又不方便亲自下旨意,想让他去通知吴襄去找田弘遇要人。他跟着皇帝进宫十六年了,什么阴的阳的都见过,可皇帝亲自下场操弄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崇祯交代完之后,特意加了一句:“记住了,不许让别人知道这是朕的意思。一个字都不许漏。”“奴婢明白。”王承恩躬身退下,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田弘遇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他的女儿田贵妃去年八月薨了,田贵妃是崇祯后宫里最受宠的妃子,为他生了五皇子朱慈焕,可惜五皇子在崇祯十二年就夭折了。丧子之痛加上产后失调,田贵妃从那以后便郁郁寡欢,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终于在崇祯十五年八月撒手人寰,年仅三十一岁。田弘遇靠着女儿在宫里得宠风光了十来年,如今靠山塌了,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新的支撑点,所以他才不惜血本花了整整两千两黄金给陈圆圆赎身,又费尽心机认她做了义女,教她宫廷礼仪,置办最华贵的衣裳首饰,选了个皇帝心情最好的日子送进宫去。结果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还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田弘遇灰溜溜地把陈圆圆带回府,这两千两黄金算是打了水漂,更让他焦虑的是,皇帝这条路走不通,陈圆圆又不好再转手给其他王公大臣,进过宫的女人,名册上是有登记的,私相授受是大罪。这天傍晚,他正在书房里长吁短叹,门房来报,说吴襄吴军门求见。他和吴襄素无深交,也就是官场上点头之交的程度,吴襄突然登门是什么意思?他满腹狐疑地让人把吴襄请了进来。吴襄穿着便服,笑呵呵地走进来,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田公,我就直说了吧,我那不肖子在辽东当差,上回来京述职的时候在你府上见过陈姑娘一面,回去之后念念不忘,茶饭不思的,我这个当爹的实在看不下去了,今天来就是想厚着脸皮问问,田公可否割爱?”田弘遇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吴三桂看上陈圆圆了?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吴襄的表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陈圆圆给吴三桂不是不行,可他花了两千两黄金,总不能白送吧?他正准备开个价,吴襄往前凑了凑:“田公,那位差点成了妃子的姑娘,你留她在府里迟早要出事,昨天王公公还来拜访我了。”田弘遇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是人精,王承恩要女人也没用,皇帝已经明确拒绝了陈圆圆入宫,而他又是代表皇帝的意思,这就是打算让他把陈圆圆送给吴三桂了。吴襄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推到田弘遇面前,田弘遇低头一看,上面写着:黄金一百两,辽东骏马两匹,貂皮十张。两千两黄金变成了一百两,这个落差让田弘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抬头看着吴襄,吴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田弘遇只得艰难地点了点头,打算做个亏本生意了。几天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田弘遇府上的后门悄悄抬了出来,融入了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护送的人是吴襄精心挑选的,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家丁,出发前吴襄反复交代过他们,此行务必低调,但进了宁远城之后要当众宣读老爷的信,让官将们知道皇帝的恩赏。轿子一路往北走,出了永定门,过了通州,沿着蓟辽官道往宁远方向而去。越往北,人烟越稀少,景色越荒凉,关内的绿意逐渐被关外的灰黄取代。陈圆圆坐在轿子里,偶尔掀起帘子的一角望着外面苍茫的天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吴三桂的那个午后。那天田弘遇在后花园设宴,她和几个姐妹奉命出来弹曲助兴,席间坐在主宾位置上的年轻武将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团领常服,面如冠玉,英气逼人和满座的京城文官武将截然不同。他端着酒杯,嘴里说着客套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弹琵琶的她,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酒液顺着杯壁淌下来,滴在他的袖子上,他浑然不觉,姐妹们后来都说那个年轻将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她不知道这个人能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但作为一个妓女,她无法选择自己的人生。轿子走了小半个月,终于在二月初二抵达了宁远,此时清军已经撤军十几天了,但队伍到宁远仍然费了不少功夫,几座卫星城丢了他们不敢再走官道,只得从小路走到宁远。,!吴三桂刚从校场操练完回来,盔甲还没卸满身是汗,杨珅跑进来,一脸古怪的表情说城外来了一顶轿子,说是吴老太爷从京城送来的,吴三桂来到城门,远远看到那顶青布小轿,轿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心里有了一种很强的预感,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轿帘掀开的瞬间,吴三桂的脚步钉在了原地。陈圆圆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只插了一支银簪,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可她的脸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在这灰扑扑的边关城墙下,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吴将军。”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像辽东春天化冻时第一缕流过冰面的水。吴三桂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杨珅在旁边看着自家军门这副模样,使劲憋着笑。他认识吴三桂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位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露出过这种表情,那一刻的军门像一条被人拎上岸的鱼。“少爷”护送的家将上前一步,双手呈上吴襄的信,声音洪亮得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太爷说了,这是从京里专门给您送来的,让您好好收着,莫辜负了京里的一片心意。”“京里”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吴三桂接过信拆开看了,吴襄在信里说得冠冕堂皇,说儿子在辽东辛苦,当爹的心疼,特意物色了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给他做妾室。但笔锋一转,又写了一行字:“此女曾入宫掖,身份不比寻常,京中诸事为父已代为周全,你需谨慎行事勿负圣恩。”这段话是吴襄反复斟酌过的,说的是圣恩,但不能是皇帝直接下旨的意思,得拐个弯,让吴三桂自己去品,吴三桂是聪明人他读懂了。他收起信,走到陈圆圆面前,刚才的失态已经收敛了大半,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持重的将军模样,可他眼睛里那一点亮光怎么都藏不住。“陈姑娘,”他弯下腰,用这辈子最轻柔的声音说道:“辽东苦寒风沙大,跟江南没法比,你若是受不住随时跟我说,我派人送你回京。”陈圆圆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身尘土、铠甲上还带着汗渍的年轻将领,忽然笑了,这一笑,把吴三桂好不容易端起来的将军架子又笑塌了。“将军守得住辽东的风沙,妾便守得住。”吴三桂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知道这是朝廷在拉拢他,用他父亲当人质,用这个女人当恩赏,一硬一软,双管齐下。他吴三桂在辽东拼死拼活,到头来换来的是一个虚衔的老父亲和一个被人转手了两道的歌妓,按理说他应该愤怒。可奇怪的是,他此刻心里并不怎么恼怒,因为在陈圆圆面前,他觉得什么朝廷、什么封赏、什么关宁军的存亡,好像突然都不那么重要了。他吴三桂从军十余年,今日竟在一个女人面前手足无措,这算什么呢?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答案自己就浮了上来。当天夜里,衙门里破天荒地点起了红烛,没有宾客,没有宴席,吴三桂穿着一身干净的长衫坐在陈圆圆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一壶酒,两个酒杯。窗外的辽东夜风呜呜地吹,和江南的雨打芭蕉完全不同,陈圆圆却觉得自己并不害怕这种声音。“将军,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吴三桂喝干了杯中酒,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能多久就多久,只要有我吴三桂一天,就没有人能把你带走。”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父亲的来信,是朝廷的圣旨,是城外不远处虎视眈眈的东虏,所有这些,都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而他吴三桂就是网中心的那只飞虫。可至少今夜,在这间点着红烛的小屋里,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很快乐。陈圆圆给他斟满了酒,轻声说道:“将军,妾信你。”窗外,大雪又开始飘了,宁远城的城墙上,守夜的军士裹紧了棉袄,在风雪中跺着脚,此刻的乾清宫里,崇祯皇帝还在批奏疏,自今年开始他已经把睡眠时间压缩到每日两个半时辰了,就为了多批阅一些奏疏。:()流贼也可以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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