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过林场的第二天,张西龙又带着人进山了。这回他没往东走,而是往西。王三炮说西边是阳坡,林子没那么密,但有一片老柞树林,那地方老辈子出过棒槌(野山参),可以去碰碰运气。“三炮叔,您说那片柞树林,真有过棒槌?”栓柱一边走一边问。“那还有假?”王三炮抽着烟袋,“我年轻时候听师傅说的,那地方老辈子叫‘棒槌营’,有好货。后来打鬼子那几年,兵荒马乱的,就没人敢去了。再后来,就没人记得了。”“那您咋记得?”王三炮磕了磕烟灰:“我师傅说的,我一直记着。老了老了,反倒想起这些事了。”队伍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林子渐渐变了。红松和冷杉少了,柞树和桦树多了。阳光能照进来了,地上长满了羊胡子草和野花,偶尔有几只蝴蝶飞过,安静得让人想打瞌睡。“就是这儿了。”王三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片柞树林,跟当年师傅说的一模一样。你们看,那棵歪脖子柞树,还有那块大石头,我师傅都提起过。”张西龙看了看周围,地势确实不一般。三面是缓坡,一面是断崖,整个地形像一把太师椅,窝风向阳。这种地方,在风水上是“藏风聚气”的好地方,在山里人看来,也是容易出棒槌的地方。“散开,慢慢找。”张西龙低声说,“眼睛放亮点,别踩了东西。”众人散开,每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排成一条散兵线,慢慢往前推进。这是采参的规矩,叫“压趟子”,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走得太慢,得仔仔细细地看每一寸土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赵虎子突然喊了一声:“西龙哥,您过来看看!”张西龙快步走过去。赵虎子蹲在地上,指着草丛里一株不起眼的草。那草有巴掌高,五片叶子围成一圈,中间抽出一根细细的茎,茎顶端光秃秃的,没有红果。“这是啥?”赵虎子问。张西龙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株草。五片叶子,每片都有锯齿边,叶脉清晰,颜色翠绿——不是普通杂草。“参棵子。”张西龙压低声音,心里砰砰跳,“是二甲子的参棵子。”二甲子,是野山参生长的一种形态。野山参从一年生到六七年生,叶子形态会变化。二甲子是其中一种,说明这棵参至少有十几年了。“底下有货?”赵虎子问。“应该有。”张西龙从怀里掏出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参棵子上,“先系上,回头让佟把头来看看。”刚系好红绳,远处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谁在那儿系绳呢?懂不懂规矩?”众人都吓了一跳。栓柱下意识地去摸枪,被张西龙按住了。他站起身,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头儿从林子里走出来。那老头儿穿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背着个破帆布褡裢,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支棱着。脸上沟壑纵横,像核桃壳,但眼睛亮得像黑葡萄,走路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老人家,您是……”张西龙迎上去,拱了拱手。老头儿没理他,径直走到那株参棵子前,蹲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系在上面的红绳,哼了一声:“还算懂点规矩。系了红绳,就是有主了。谁系的?”“我系的。”张西龙说。老头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山头的?跟谁学的?”“我是向阳林场的场长,跟佟把头学过几天。”“佟把头?”老头儿愣了一下,“哪个佟把头?”“佟德厚佟老爷子。”老头儿脸色变了变:“德厚是你师傅?”“算是记名弟子,学过几天。”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德厚那老东西,还活着呢?”张西龙心里一动:“老人家,您认识佟把头?”“认识。”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丝,“年轻时候,我们一起抬过参。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有把子力气,就是性子急,沉不住气。后来我去了北边的林场,几十年没见了。他还好吧?”“还好,身子骨硬朗,就是腿脚不太灵便了。”老头儿点点头,抽了口烟,眯着眼看着那株参棵子:“这棵参,品相不错。二甲子,至少十五六年了。再养几年,就是大货。”张西龙心里一动:“老人家,您贵姓?”“姓佟。”老头儿说。“也姓佟?”栓柱脱口而出。老头儿瞪了他一眼:“姓佟咋了?姓佟的不止德厚一个!我跟他没亲戚,就是都姓佟,一个辈分,年轻时候拜过把子。”张西龙赶紧拱手:“佟叔,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老头儿摆摆手,不跟他计较:“你是林场的场长?你这林场,西边到哪儿?”“到那道山梁。”张西龙指了指远处。“那道山梁以西呢?”“是外县的,不归我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老头儿点点头:“那就对了。我这些年在那边活动,这片林子也常来。今儿个碰上了,也算缘分。”他顿了顿,看着张西龙,“你这后生,看着还算顺眼。我问问你,你承包这个林场,打算咋干?”张西龙想了想,认真地说:“靠山吃山,但不能光吃不养。能采的采,能种的种,能养的养。留下该留的,拿走该拿的。不让后人来了没东西吃。”老头儿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这话说得在理。德厚那老东西,教徒弟还行。”他把烟袋别回腰里,站起身,“行了,你们忙吧,我走了。”“佟叔,您去哪儿?”张西龙连忙问。“去那边沟里看看。”老头儿指了指远处的山沟,“前几天我看见一棵好棵子,还没到时候,今儿个再去瞅瞅。”“您一个人?要不我们陪您去?”“不用。”老头儿摆摆手,“我一个人自在。你们人多,动静大,惊了参娃娃。”说着,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后生,记住了,系了红绳就是有主了。这片林子里的棒槌,谁先看见是谁的。你系了,我不跟你争。但你也别贪,该留的留,该等的等。”“记住了,佟叔。”张西龙拱手。老头儿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林子里。赵虎子凑过来:“西龙哥,这老头儿是谁啊?咋神神叨叨的?”王三炮抽着烟,眯着眼说:“要是我没猜错,这人也是个参把头,道行不浅。这种人,在山里待了一辈子,眼力不比佟把头差。他一个人敢在林子里转,不怕野兽,是有真本事的人。”张西龙点点头,心里对那老头儿多了几分敬意。一个人,在山里待了几十年,跟草木为伴,跟野兽为邻,把山参当成“娃娃”来养,这种人,已经不是普通的采参人了,是“山精”。队伍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果然在那片柞树林里发现了好几株参棵子,有的刚发芽,有的已经长了三四品叶。张西龙一一系上红绳,记下位置,准备回头让佟把头来鉴定。“西龙哥,这地方棒槌真不少!”栓柱兴奋地说。“是不少。”张西龙点点头,“但不能贪。佟把头说过,采参有规矩,‘抬大留小,抬成留童’。长大了的抬,没长大的留着。不能一窝端,断子绝孙。”王三炮点头:“这话在理。山参这东西,长得慢,几十年才能成材。你一茬挖光了,子孙后代就没得挖了。得留种,让它们自己繁,以后还有得挖。”下午,队伍准备返程了。张西龙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柞树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像是撒了一地的金币。那些被红绳系着的参棵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他告别。“走吧。”他转身,带着队伍往回走。回到场部,天已经快黑了。林爱凤和大嫂做好饭等着了。今天炖的是猴头菇鸡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栓柱喝了一碗又一碗,被大嫂骂了:“你这孩子,喝那么多,不怕晚上尿炕?”栓柱脸红了:“嫂子,我早就不尿炕了!”大家都笑了。张西龙一边喝汤,一边把今天遇到的事说了。说到那个神秘的老头儿,王三炮感叹道:“这林子深,啥人都有。这种人,是山里的‘活地图’,得罪不得。以后遇见了,客气点,说不定能学到不少东西。”张西龙点点头,心里已经琢磨着,下次再进山,要是碰见那老头儿,一定得好好请教请教。山里的门道太多了,他懂的还只是皮毛。夜里,张西龙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爱凤问他咋了,他说在想那个老头儿。“那老头儿有啥好想的?”“他一个人在林子里待了几十年,不害怕吗?”林爱凤笑了:“人家那是习惯了。你以前进山打猎,不也是一个人?我那时候也担心你害怕。”张西龙握住她的手:“不一样。我进山打猎,是为了活命。他待在山里,是为了啥?”“为了山呗。”林爱凤轻声说,“就像你:()重生1981:渔火照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