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麦有金站起来。他比黄大彪矮半个头,但站起来的动作很稳,是那种在风浪里站惯了的人特有的稳。他把手里的木板放在旁边,赤着脚站在黄大彪面前。“你是我的兵了。”麦有金说。他的官话带着闽江口疍户的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黄大彪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他说。“进去。”麦有金侧开身,让他进棚子。黄大彪走了进去。麦有金重新坐下来,拿起炭笔,继续抄他的新词。远处,他的三弟麦有土还站在石阶上,石阶上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水洼——那是汗水。他的肩膀纹丝不动,像是在桅杆顶上值更。站在远处看热闹的阿泰,靠在伙房的墙上,看着这一幕,把嘴里嚼着的草茎吐掉,说了一句话。“这个大人,真有意思。”他旁边的林德茂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们都见过太多当官的。有怕事不敢管的,有想管但管不了的,有管了但管不好的。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从北边来,从来没有出过海,但他做的事情,比在海上待了三十年的人还懂海上的规矩。海上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海上的规矩是——风大的时候,不管你是官还是民,是富还是穷,帆不会因为你身份高就多鼓一分,浪不会因为你出身好就绕着你走。在海上,只有本事,没有出身。何明风做的事情,不是在改变大盛朝的户籍制度。他只是在船上,提前实现了海上的规矩。第二天,编组名单引发的骚动彻底平息了。没有人再提户籍的事。不是不敢提,是提了没用了。黄大彪对疍户火长行军礼的事,一晚上传遍了整个船厂。泉州来的海商子弟当笑话听,水师借调的兵当教训看,疍户们什么也不说,但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他们在岸上走路是缩着的,现在他们的脚趾扣在地上,跟踩在船板上一样踏实。几天后,阿泰开始安排“船耳朵”。这件事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包括何明风。他不是不相信何明风,他是江湖人的习惯。有些事,做得说不得。他从泉州带来的老海商里挑了六个人。这些人都跟他在满剌加共过事,一起喝过酒,一起躲过炮。年纪都在五十上下,跑不动船了,但眼睛毒,耳朵尖,而且嘴巴紧。阿泰把他们叫到船厂后面的榕树下,六个人蹲成一圈。阿泰没站着说,蹲下来跟他们一起。“各位老兄弟,”阿泰用闽南话说,“水师营借调来的那几百号人,现在打散了编在组里,但他们的人太多,不可能全筛干净。”“郑士通那个人你们知道,他在水师营里安了不止一个眼线。”“这些眼线现在就在我们的营房里。”一个叫蔡老尾的瘦小老者点了点头:“你让我们去找眼线?”“不是找。是听。”阿泰说,“你们不编入训练组。白天你们在伙房帮忙,晚上你们分散住在水师兵的营房里。”“就睡在他们旁边,听他们聊天。““他们说什么,你们记在心里,不要记在纸上。”“谁在抱怨,谁在挑拨,谁在打听炮位和航线,谁半夜偷偷出门——这些,每天晚饭后来找我,当面说。”蔡老尾沉默了一会儿:“这事何大人知道吗?”“不知道,但也不需要知道。”“他是钦差大人,他的脸是正面。我的脸是反面。”“有些事情,反面的人去做,比正面的人去做更合适。”蔡老尾没有再说。其他五个人也没有说。他们都是活了一把年纪的人,知道有些话不用问。第二天,六个“船耳朵”分散住进了水师兵的营房里。他们融入得很快——本来就是闽南人,口音和习惯都一样。蔡老尾在营房里帮人补衣服,他年轻时当过船上的裁缝,针脚又密又匀。年轻人破了衣服找他补,他一边补一边听。老海商于伯在伙房里管分菜,打菜的时候勺子从来不抖,年轻人喜欢他。吴瘸子以前是舵工,腿被西格利亚人的炮弹碎片打残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他拐着腿在营房里走来走去,帮人磨刀、修草鞋、搓麻绳,手从来不闲着,耳朵也不闲着。第一天,没有什么异常。营房里的人聊的都是训练的事。谁今天端铳没端稳,谁今天出海浪练又吐了,谁的官话被林昌先生点名骂了。蔡老尾听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在伙房后面见了阿泰,说:“没什么特别的。”“不急。”阿泰说,“眼线不会第一天就冒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头几天大家都在看风向,等风向稳了,他们才会动。”阿泰的判断,在第十天应验了。那天晚上,吴瘸子在营房外面的榕树下搓麻绳。榕树在船厂的西边,旁边是水师借调兵的营房。夜风从闽江口吹过来,把榕树的气根吹得晃晃悠悠的。吴瘸子坐在树根上,手里的麻绳越搓越长,耳朵竖着。营房的窗户开着,里面的人正在聊天。聊的是白天的合练——白玉兰带着火铳队上了旧巡检船,在闽江口外面放了三十铳空枪,响声把海面上的海鸥全惊飞了。“今天白护卫骂我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说,吴瘸子认得这个声音,是福州左卫借调来的,姓孙,不到二十,人老实。“骂你什么?”另一个声音问。“说我端铳的时候左肩高了,把我拉到船头,当着全组人的面端了五十息。”“下来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营房里一片笑声。然后一个声音插进来,问了一句话。“白护卫练火铳这么狠,咱们的火铳够不够用?”“我看船厂仓库里堆了不少箱子,你们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炮吗?”吴瘸子的手没有停。麻绳在掌心继续转动着。他听得出这个声音。这人姓马,福州中卫借调来的,二十三四岁。平时不太说话,训练的时候不冒尖也不落后,吃饭的时候不抢不争。属于那种混在人群里让人记不住脸的人。吴瘸子在船上当了三十年舵工,见过这种人。这种人要么是真的老实,要么是装的。“炮的事我们哪知道。”那个姓孙的年轻人说,“你去问阿泰,阿泰管炮。”“问过了,”姓马的人说,“阿泰嘴严,不说,我就随口问问。”:()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