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谷拿着笔,不知道该不该写。旁边围观的人都安静了。何明风说:“钱谷,记下来。”“后天如果不下雨,这件事就当没发生。”“如果下了,麦婆婆家里的人,全部录用。”麦婆婆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大人说话算话?”不用何明风回答,钱谷抢着说到,“我家大人说话从来算话。”疍户们拿到了木牌。麦婆婆的儿子们走路的姿势和岸上人不一样。他们的脚掌往外撇,身体微微摇摆,上了岸走路不自然,但一上了船就如履平地。何明风看着他们的背影,对钱谷说:“这几个,编进火长组。”“让他们教新水手看风看浪。”钱谷犹豫了一下:“大人,疍户的户籍——”“出海之后,没有户籍。”“只有活人和死人,活着的回来,我给他上户籍。”“死了的回不来,我给抚恤银,都一视同仁。”到了傍晚,登记簿上已经有了八百多个名字。这些人里面有福建沿海的渔民、有水师营退下来的老兵、有聚宝街海商的后代、有赤着脚的疍户。他们说的方言五花八门,闽南话、福州话、客家话、官话混在一起,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他们都在这片海上活过。有人被海养活了,有人被海害惨了。现在他们站在船厂的空地上,手里攥着木牌,等着这个北边来的钦差大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何明风站在一块用来垫龙骨的木墩上,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开,提高了声音。“从明天起,你们在这里练三个月。”“练好了上船,跟我去打满剌加。”“打下来,朝廷有赏赐,我个人再加一份。”“打不下来,我何明风第一个死在满剌加的海滩上。”“你们有谁的命比我值钱的?没有的话,就跟着我。”空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好”。喊的是闽南话,何明风没听懂,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白玉兰站在木墩旁边,低声说:“大人,你的话是不是说太大了?”“大吗?”何明风从木墩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我只是说了实话。”第五天下午,下雨了。雨是从闽江口方向飘过来的,不大,细密密的,打在船厂的竹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雨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云层散开,阳光重新照在闽江上。何明风站在驿馆的廊下,看着天上散开的云。钱谷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笔还攥着。“大人,麦婆婆说准了。”“雨下了,半个时辰,今晚转北风。”何明风没有说话。他望着闽江入海口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正在被风吹得越来越干净。北风还没来,但空气里的味道已经在变了。从潮湿的咸腥味变成了干爽的凉意。“大人,”钱谷说,“你是怎么知道她会说准的?”何明风转过身,往屋里走:“我不知道,但她敢当着几百号人摊开手掌,让我记下来。”“这种人的话,值得赌一次。”他走到书案前,打开铁皮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沧州卫的空额记录,许进宝的水师走私账册,张阿海等渔民的状纸。他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按地区和时间排好。然后铺开一张空白折子,开始写第一封从福州发往京城的密奏。何明风写了半个时辰。写完之后,把笔搁下,把密奏封好,火漆封印。然后对白玉兰说:“找个靠得住的人,快马送京城。”“不走布政司的驿站,走锦衣卫的递铺,给沈安。”白玉兰接过密奏,掂了掂分量:“沈指挥使欠你的人情,这回要还了?”何明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外面的北风已经起了,吹得院子里的榕树沙沙响。船厂那边的灯还亮着,陈木根和他的徒弟们正在灯下凿榫眼。敲击声被北风裹着,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远方海上有人在敲鼓。何明风从窗口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林德茂和阿泰最后敲定的那份招募名单。名单上已经有九百一十七个名字。他翻了一遍,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着年龄、籍贯和专长。有的注着“火长”“舵工”“炮手”,还有的注着“能游水十里”“曾在暹罗避过一次台风”“懂西格利亚语三句”。何明风把名单合上,对钱谷说:“够了,九百一十七人,加上我们从京城带来的一百二十人,再加沿途招募的民夫工匠,船队的底子够了。”何明风顿了顿:“虽然水师营的老人信不过,但是新人我觉得还是可以借来用一下的。”说着何明风看向白玉兰,“从明天起,封名录,不再扩招,全部转到训练。”,!“训练怎么分?”“林昌和阿泰带人练航海,林德茂教针路和海图。”“白玉兰练火铳和刀兵。”“麦婆婆——她不上船,但让她教年轻人看天看浪。”“沈庭玉管后勤,每五天的米面菜肉让他核算。”“每一两银子花在哪里,他要知道。”“那我呢?”何明风看着他:“你做你最擅长的事,把这一堆状纸、账册和密奏整理好。”“等我从满剌加回来,这些东西要派大用场。”钱谷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摊开的纸张。沧州卫的空额、泉州水师的走私、韩金锁大同饷银的线索、西格利亚人在沿海的渗透。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何明风不是去打仗的。或者说,不单单是去打仗的。打仗只是第一拳。他把这些东西锁进铁皮箱子里,因为这口箱子里的东西,比满剌加的炮台更重要。北风在窗外吹了一夜。……第二日,何明风站在船厂空地上,看着面前四百一十七张面孔。海风从闽江口灌进来,把他们手里刚发的木牌吹得磕磕碰碰响。这些人站得不算整齐,疍户们习惯性地叉着腿,像是在踩甲板。泉州来的海商子弟站成一堆,闽南话叽叽喳喳的。几个漳州渔民蹲在地上,被白玉兰喝了一声才站起来。乌合之众。钱谷在后面小声说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何明风听见了,没回头。他走到队伍前面,把手里那份名单卷起来,敲了敲旁边的木柱。说话声停了。“你们现在八百一十七个人,加上我从京城带来的一百二十人,总共九百三十七人。”“水师营一条中等战船的标配是四百人,西洋大封舟要六百人。”“我要带出去的船,不止一条。”“人不够,差很多。”:()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