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旗全部升起来了。除了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的蓝底金字旗,还有三面官旗和一面天子使节旗。旗子在湖风里猎猎作响,像几条巨大的锦鲤在头顶翻腾。何明风坐在船头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便服,没穿官服,但那一身气势比官服还重。钱谷和沈庭玉站在他身后。钱谷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沈庭玉抱着那个铁皮账册箱。周德清和林昌在船舱里,但舱门开着,能看到他们在做什么。船慢慢驶进了湖心。湖面变窄了,两边的芦苇荡离船越来越近,芦苇的影子落在水面上,把湖水染成了深绿色。白玉兰忽然说:“大人,前面有船。”何明风抬眼望去。在湖面最窄的一段水道上,横着两条小船。船不大,是渔民用的那种舢板,但船上站的人不是渔民。他们没有渔网,手里拿的是梭镖和砍刀。两条舢板上加起来有七八个人。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光着上身,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饿了很久。他手里攥着一把砍刀,刀刃上锈迹斑斑。“停船!”那人冲着官船喊,“过路留下买路钱!”他的声音很大,但尾音发飘。何明风听出来了。船老大回头看向何明风。何明风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前开,速度不减。白玉兰把火铳从肩上取下来,枪口朝天,扣了一下空扳机。咔嚓一声,清脆刺耳。“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何大人的官船,”白玉兰的声音在湖面上传出去很远,“不想死的,让开。”舢板上的人互相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盯着船头那面蓝底金字的旗帜看了一会儿,砍刀慢慢垂下来了。但另一个人没垂。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竹枪,眼睛瞪着官船,嘴唇在发抖。“哥,”他对那个拿砍刀的人道,“不抢,饿死。”拿砍刀的人没动。官船越来越近了。船头切开水面,浪花拍打着船壳,发出沉闷的声音。舢板在官船带起的波浪里剧烈摇晃,舢板上的人不得不蹲下来扶住船舷,才能不被甩下水。何明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上。他看了一眼舢板上的那些人——他们的衣服是用麻袋片改的,脚上没有鞋,脚趾缝里塞满了泥。那个举着竹枪的少年还在站着,竹枪在抖。何明风说:“停船。”船老大愣了一下,但还是喊了一声,船工们把帆降了半截。官船的速度慢下来,在水面上缓缓滑行。何明风看着舢板上的人:“你们是哪个县的?”拿砍刀的人抬起头。他大约三十岁,脸上的肉已经被饿削没了,颧骨高高突起。他看了何明风一眼,没说话。钱谷从后面走过来,低声说:“去年黄河决口,淹的是曹县和单县。这些人应该是从那里过来的。”何明风说:“曹县和单县的灾粮呢?朝廷不是拨了三万石赈灾粮吗?”舢板上的人听到了这句话。那个拿砍刀的人忽然笑了,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苦。“赈灾粮?”他声音嘶哑,“到我们手里的时候,一半是沙子。”何明风沉默了。湖风从芦苇荡里穿过来,带着水草腐烂的甜腥味。远处有几只野鸭从芦苇荡里飞起来,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湖面上格外清晰。“你们在这里劫了多少船?”何明风问。拿砍刀的人犹豫了一下:“三条。”“杀过人没有?”“没有,我们只要粮食和铜钱,不伤人性命。”何明风看着他。“你叫什么?”“王九斤。”“王九斤,”何明风道,“我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我把你们绑了,送到济宁州衙门,按律治罪。”“劫官船未遂,虽然没动手,但也够你们在牢里蹲几年的。”王九斤的脸色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第二条,”何明风扫了众人一眼,“你们现在就把舢板划回去,带上你们藏在岛上的人,去济宁码头上找漕运衙门的李主事。”“就说何明风何大人说的,给他安排一份活儿,扛漕粮也好,修河道也好。”“按日结工钱,每天管一顿饱饭。”王九斤愣住了。他看着何明风,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我能信你?”他说。何明风没有回答。他转身对钱谷说:“拿纸笔来。”钱谷从怀里掏出纸笔。何明风就着船舷写了一张条子,折好,扔到舢板上。“凭这张条子去找李主事,如果他不管,你可以让人给我捎话。”“我何明风的名头,在运河上还能用几天。”,!王九斤弯腰捡起纸条,打开看了看。他不识字,但他认识纸上盖着的官印。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塞进腰带里。“大人,”王九斤声音有点发颤,“大人为什么帮我们?”何明风已经转身往船舱里走了。他走到舱门口,停了停,没有回头。“因为你们劫船,是朝廷失职。”船重新起航。帆鼓满了风,官船破开微山湖的水面,朝韩庄闸的方向驶去。舢板上的那些人站在湖面上,目送着官船远去,越来越小,最后被芦苇荡吞没了。白玉兰把火铳收起来,靠在船舷上,说:“大人,你那张条子管不管用?”“漕运衙门的李主事我认识,之前打过交道,”何明风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他会管的。”“要是他不管呢?”何明风没有回答。他望着湖面尽头隐约可见的韩庄闸,闸口的石坝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像一道矮墙横在水天之间。过了韩庄闸,就是徐州。过了徐州,就是淮安。过了淮安,就是扬州。过了扬州,就是长江。过了长江,就是江南。五天之后,何明风的船在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掉了头,从瓜洲渡驶入了长江水道。长江的水比运河浑得多,泥浆一样的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江面开阔,两岸的景物被水汽罩着,看不真切。船老大把帆降了一半。他说长江里不比运河,水流急,暗涡多,走船要格外小心。钱谷又开始晕船了。这一次比在运河里厉害,趴在船舷上吐得连苦胆水都出来了。沈庭玉把剩下的干姜全给他泡了姜汤,自己也扶着板壁站不太稳。只有林昌不晕。他在南洋的海浪里泡大的,长江这点风浪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他站在船头上,给船工们指水道、认暗涡的位置。船老大听了他的话,连声说“小兄弟是行家”。:()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