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沈翊拍了拍沈雪的头,压低声音,“等到了主族,有的是机会。”沈雪闷闷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趴在船舷上,继续望着前方那艘黑色的飞舟。片刻后,她拽了拽沈翊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三哥,你说父亲大人怎么就不能和算哥好好说话呢?人家好歹也是分支少主,三品强者,父亲大人那副样子,让算哥怎么想?”沈翊苦笑,同样压低声音:“父亲大人是长辈,又当了多年少家主,习惯了摆架子。”“你让他对一个晚辈低声下气,他也拉不下脸。”“那也不能……”沈雪咬了咬唇,没把后半句说出来。“行了行了。”沈翊拍了拍她的头,“等到了主族,有的是机会找你算哥玩。父亲大人到时候也得去拜会那些老长辈,没空管你。”沈雪闻言这才稍微高兴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又往青风号那边看了一眼。青风号甲板上,沈算靠在摇椅里,眯着眼,面朝暖阳,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得酥脆的咸鱼。他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茶香袅袅,在甲板上漫开一圈圈若有若无的白雾。钟源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半块点心,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忍不住开口:“少爷,人嘛,身居高位惯了,就会这样的。您别放在心上。”“我有那么小气吗?”沈算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懒洋洋地望着云海,“我是在想,窥一斑而知全豹。沈洪如此,其他沈氏族人呢?”“我一个风华正茂的帅小伙,扎进一群老头老太太堆里去参加族祭,不是个事儿啊……”钟源顿感无语,嘴角抽了抽。感情自家少爷不是在郁闷被端架子,而是在操心这个?他忍不住在脑中勾勒那幅画面——沈算一身月白长袍,玉树临风地站在一群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族老中间,周围的老人们慈祥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沈算微笑着点头,像一只误入鹤群的……小鸡仔。画面太美,他不敢继续想。有一便有二。两艘飞舟行进中,不断有沈氏族人御使青翼飞舟从云层中穿出,向队伍靠拢。有的舟身赤红如火,有的青翠如玉,有的漆黑如墨,有的银白如雪,各色飞舟在云海中穿行,如同一群迁徙的彩鸟。有的族人是专程来与沈洪汇合的——雪域沈家在分支中鼎鼎有名,沈丘的名望摆在那里,人脉自然不差。还有一些分支则是远远看见沈氏族人特有的青翼飞舟,便主动靠拢过来。寒暄过后,自然而然地结伴而行。一来联络感情,二来队伍大了,路途也更安全。于是便有了这样的画面:近二十艘各色青翼飞舟在天空中前后排开,舟身流光溢彩,风帆猎猎作响,如同一支浩浩荡荡的空中舰队。阵幕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在云海中拖出一条条长长的尾迹,气势磅礴,引得下方城池中的军民纷纷仰头观望,议论纷纷,猜测这支庞大飞舟队伍的来历。而在这支庞大的飞舟队伍中,沈算所在的青风号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因为华丽,而是因为寒酸。别人的飞舟上,少则十来人,多则数十人,有护卫有仆从有随行人员,前呼后拥,好不气派。而青风号上就两个人,一个躺着喝茶,一个坐着吃点心,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更离奇的是,这两人还年轻得过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一个三十不到,与周围那些鬓发斑白的家主、管家、长老们形成了鲜明对比。而且他们极少与族人交际,不主动攀谈,不参与聚会,不吹捧交流,自顾自地过着咸鱼日子。吃喝睡,就在甲板上,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偶尔沈算换个姿势,从朝左躺换成朝右躺,就算是“大动作”了。偶尔钟源换个点心,从桂花糕换成绿豆糕,就算是“改善生活”了。若不是青风号确实是沈氏族人特供的青翼飞舟,若不是钟源偶尔回应几句“我们来自蛮荒村落,少爷沈算,分支独立”云云,其他族人真以为这俩人是假冒的——哪有沈氏子弟出门连个护卫都不带的?哪有分支少主出门像条咸鱼的?话说,沈算在南部洲虽已声名远扬,可出了南部洲,当真没什么名气。巧的是此行的沈氏分支大多来自南部洲之外的其他洲域,对“沈算”这个名字毫无概念。唯一知道他底细的沈洪一家,在沈洪不愿多提的情况下,沈翊兄妹也难得有机会提及。毕竟父亲大人都没开口,他们做晚辈的不好乱说。乐得清闲的沈算自是不会显摆,不善于客套的钟源也不会自寻烦恼。于是,两人就这样成了队伍中“特殊的存在”。族人们在沈洪的飞舟上相邀高谈阔论,他们咸鱼。族人们在某位家主的飞舟上吃喝玩乐,他们咸鱼。族人们好奇地打量他俩,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依旧咸鱼。这画面就像一群游鱼中混进了一条仰泳的鱼——既不随波逐流,又不争抢食物,只是自顾自地翻着肚皮晒太阳,显得格格不入,又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少爷。”百无聊赖钟源,看着周边飞舟中的同辈,时不时的看过来,窃窃私语,终忍不住开口找话题。“嗯?”“您说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是来蹭饭的?”“蹭饭怎么了?”沈算眼皮都没抬,“族祭不就是蹭饭的吗?难不成还是去打架的?”钟源无言以对,默默的拿心吃了过来。远处,沈雪趴在船舷上,远远地望着青风号甲板上那道躺着的身影,眼中满是羡慕。她也想躺平,也想晒太阳,也想不理那些无聊的应酬。可惜,父亲大人不允许。她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端着茶壶,给那些来拜访的老家主们倒茶。“三哥。”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沈翊说,“算哥是不是故意的?”:()青铜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