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闻言也不由点头,手中的绣绷搁在膝上,针线还停在半空。沈府发展到如今,从落霞城一间小小的百修楼起步,到如今坐拥十八座蛮荒村落、数万诡卫、数十万军民,一路走来,或多或少都有贵人相助,欠下不少人情。林老在落霞城时的庇护,欧正阳在沈府起步时,给予的情报支援,各府势力在关键时刻的援手——桩桩件件,都是人情。世间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人情。欠钱可以还玄石,欠人情却不知从何还起。今日,三支诡卫受林老和欧正阳所托,护送百姓突围。不是沈算主动要还,是人家开了口,他抹不开面子。但不管怎么说,人情算是还上了。三支诡卫,九千兵力,在妖邪潮中杀进杀出,重伤者数以千计。这样的代价,换三座城池百姓的生机,换林老和欧正阳的人情,虽重,却也值得。自今往后,若再有人挟情求报,那便是不知好歹了。“少爷,此事过后,怕是要引起轰动了。”陈静将绣绷放在膝上,面露忧色,“三座城池的百姓亲眼目睹诡卫的强悍,消息传开,四方皆知。”“后续连锁反应不容小觑——一旦城危,城中军民定会往乞儿之家挤。”“到那时,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这确是个麻烦。”沈算揉了揉眉心,“咱们的摊子已经铺得够大了,不能再接更多的包袱。”“各城乞儿之家的容量有限,诡卫的兵力也有限,若每座城池遇险都指望咱们,那咱们什么都不用做了,天天救人去吧。”他想了想,眸光一闪,“此事突围事罢后,让人把诡卫损失惨重、无力再战、无力庇护的消息传出去。”“信不信由他们,但咱们的态度要摆出来——不是不愿救,是救不了。”“是。”陈静领命,心中暗暗记下。她转头,见小阿泰蹲在水桶边,伸着胖乎乎的脑袋,直勾勾地盯着桶里的小银鱼,嘴巴微张,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亮晶晶的。她没好气地白了这货一眼,起身去一旁的炭炉边生火做饭。小阿泰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眼珠子从水桶移向炭炉,哈喇子流得更欢了。对此一目了然的沈算直庆幸——幸好今天没空军。暖阳暖心,炊烟袅袅。天池边,炭火噼啪作响。小阿泰蹲在炉边,眼巴巴地望着锅中的小银鱼在热油中翻滚,尾巴摇得像风车。陈静一手翻着鱼,一手添着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木亭中的沈算,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沈算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天池的水面出神。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这才是生活。不是战场,不是厮杀,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暖阳、清茶、炊烟,和身边那些在乎的人。时间一晃,便是两天。阴沉的天空下,旷野中有人潮在麻木地奔逃。他们的脚步已经失去了节奏,只是机械地迈动,一双双鞋子早已磨破,脚上缠着从衣襟上撕下的布条,布条上沾满了泥和血。有人背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脸贴在母亲的背上,苍白而安静;有人搀着老人,老人已经走不动了,被架着拖行,双腿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有人独自一人,目光呆滞,嘴唇干裂,像一具行尸走肉。人潮两侧,有身着黑甲的战士在击杀时不时冒出的游离妖兽和邪祟。刀光闪烁,一头蛮狼从草丛中窜出,扑向人潮边缘,黑甲战士一刀斩落狼头,血溅了一地。一头邪灵从雾中探出触手,缠住一个落单老人的脚踝,黑甲战士挥刀斩断触手,将老人推向人潮,转身迎向更多的邪灵。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意,只有机械的杀戮和机械的奔跑。“坚持住,咱们离阳城不远了。”沙哑的鼓励声不时响起,不知是谁在喊,也许是某个狩猎者,也许是某个城卫军老兵,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那声音像是指路的风灯,在麻木的人潮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这支在旷野上麻木奔逃的队伍,便是三支血色突围的队伍之一。他们不眠不休,在诡卫和临时联军的护卫下,奔逃了两天两夜。没有食物,啃着从路边挖来的野菜根;没有水,喝着自己接存的晨露。没有人抱怨,因为能活着,已是万幸。忽然,人潮前方响起一阵“轰隆隆”之声,犹如万马奔腾,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那些因惯性而继续往前奔跑的人,稍稍回神,抬起头,茫然地往前看去。焰红一片自天边而来。那是骑兵。数千骑,身披赤红甲胄,胯下焰鳞马鬃毛如焰,四蹄生风,排成整齐的横列,从地平线上奔腾而来。马蹄踏地,溅起一片尘土,如同一道红色的洪流,席卷而来。“骑兵。”一个词在人们心里涌起,干涸的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是烈焰骑。”有人嘶哑地喊道,声音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是烈焰骑!”“是烈焰骑!”“是阳城的烈焰骑!”呼声此起彼伏,沙哑、尖锐、颤抖,却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欣喜。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他们到了,他们终于到了。这也意味着他们离阳城真不远了。而在人们的呼声中,护卫人潮两侧的诡卫,接连不断地消失。一尊、两尊、十尊、百尊——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存在过。等人们反应过来时,那些陪伴了他们两天两夜、替他们挡了无数次刀、替他们扛了无数次冲击的黑色身影,已全部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旷野,和风中若有若无的气息。与此同时,奔腾的烈焰骑在一声声令下,朝人潮两侧涌去。马头调转,队列展开,赤红的甲胄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燃烧的火焰。他们接替了诡卫的位置,护送人潮继续前行。:()青铜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