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的画室,是城市里一个远离喧嚣的天堂。那画室在一栋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要爬六层楼梯。楼梯是水泥的,墙壁是白的,扶手是铁的,生锈了。窗户朝东,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光会从窗户外涌进来,铺满整个地板,像一条金色的河。画室不大,但很高。天花板是斜的,顶上有一个天窗,能看到一小块天空。墙上挂着她的画,一幅一幅,色彩斑斓,像是被光浸泡过的。角落里堆着画框、颜料、松节油。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高级颜料的独特气息,不是那种刺鼻的化学味道,是一种醇厚的、暖的、像是被时间和才华发酵过的味道。这间画室是她用第一笔卖画的钱租的,签了五年的合同。她在这里画出了她的第一幅获奖作品,第一幅被收藏的作品,第一幅让她被很多人看到、被很多人记住、被很多人喜欢的作品。这里是她的巢,她的窝,她的壳。她在这里是安全的,是温暖的,是被保护着的。
巨大的落地窗迎着晨光,空气中混合着松节油和高级颜料的独特气息。数十幅已经完成的作品,色彩斑斓,充满了生命力,静静地挂在墙上,等待着三天后画展的开幕。那些画不是“挂”着,是“活”着。它们在墙上呼吸,在墙上发光,在墙上看着这间画室,看着那个站在空白画布前的女人。它们是她的孩子,是她的朋友,是她的老师。它们告诉她,你能画,你有才华,你是画家。它们等着,等着画展开幕,等着被人看到,等着被人喜欢。它们不知道,三天后,它们可能等不到新的伙伴了。她正准备为这次画展,画上最后一幅、也是最重要的一幅压轴之作。她站在巨大的空白画布前,深吸一口气,脸上洋溢着创作前特有的、幸福的微笑。
那画布不是“布”,是“白”。是那种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等着被填满的白。它很大,比她高,比她宽,比她整个人都大。它站在那里,像一扇门,像一堵墙,像一个还没打开的世界。她站在它面前,像一个站在世界边缘的人,手里拿着钥匙,准备开门。那钥匙不是“钥匙”,是“笔”。是那支她用了上万次的、笔杆被磨得光滑的、笔头被她捏出凹痕的笔。她拿着它,深吸一口气,把空气吸进肺里,把光吸进眼里,把那些在她脑子里翻涌的色彩吸进心里。她笑了,那是创作前特有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要画什么”的笑,是那种“我能画出来”的笑,是那种“我是画家”的笑。
然而,当她拿起画笔,蘸上颜料,准备落下第一笔时——她的手,在半空中,凝固了。不是“凝固”,是“停”。像一辆正在高速行驶的车,突然被踩了急刹。她的身体还在前倾,她的心还在跳,她的脑还在想。但她的手停了,停了在那里,停在半空中,停在画布前面。她的手指还握着笔,笔尖还蘸着颜料,颜料还是那个她调了无数遍的颜色。但她的手不动了,不是“不动”,是“不能动”。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它,不是手,是“空”。她的脑子里空了,不是“空”,是“被拿走了”。那些色彩,那些线条,那些形状,那些在她脑子里翻涌了无数遍的东西,不见了。她不知道它们去哪了,她只知道,它们不在了。
不对。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怪异的感觉,笼罩了她。那感觉不是“疼”,不是“痒”,不是“麻”。是“不对”。是那种“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的不对,是那种“不应该这样”的不对,是那种“我怎么了”的不对。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画画画了二十多年,从小时候拿蜡笔在墙上画太阳开始,到后来拿炭笔在纸上画石膏,到后来拿油画笔在布上画她的梦。她的手从来没有停过,她的脑子从来没有空过,她的心从来没有慌过。但现在,她慌了。不是“慌”,是“怕”。是那种“我失去了什么”的怕,是那种“我再也找不回来了”的怕,是那种“我不是我了”的怕。
她脑中构思好的、那如同瀑布般倾泻的绚烂色彩,此刻仿佛被一层灰色的薄膜覆盖,变得黯淡、庸俗。那层膜不是“膜”,是“灰”。是那种烧完纸留下的灰,是那种下完雨留下的灰,是那种天黑之前天空的灰。它盖在她的色彩上,盖在她的构思上,盖在她的心上。那些本来应该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的、绚烂的、耀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的色彩,被那层灰盖住了,变成了灰的,暗的,死的。她不知道那层灰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谁盖上去的,不知道要怎么把它揭掉。她只知道,它在那里,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心里,在她的灵魂里。它不走了。
她手中那支运用了上万次的、如同自己手指延伸的画笔,突然变得无比陌生和沉重。那支笔不是“笔”,是“手”。是她的第六根手指,是她的第三只眼,是她的第二颗心。她用它画画,画了二十多年。她知道它的重量,知道它的温度,知道它什么时候该蘸多少颜料,什么时候该用多大的力气。但现在,它变了。它变重了,重得像一块铁,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它变陌生了,陌生得像她从来没有碰过它,像她不知道它是什么,像她不会用它。她握着它,像握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像握着一个不认识的朋友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眼前的画布,不再是等待着被赋予生命的伙伴,而是一片巨大、苍白、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荒漠。那画布不是“布”,是“荒”。是那种没有水的、没有草的、没有生命的荒。它在那里,白白的,大大的,空空的。它在看她,看着她手里的笔,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它在说“你来啊”,在说“你画啊”,在说“你不是画家吗”。它嘲笑着她,嘲笑着她的无能,嘲笑着她的恐惧,嘲笑着她站在它面前、却什么都画不出来的样子。
她引以为傲的灵感,那股在她血液里流淌的神性,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那灵感不是“灵感”,是“命”。是她的命,是她画画的命,是她活着的命。它在她血液里流淌,从心脏到指尖,从指尖到笔尖,从笔尖到画布。它让她画出那些让人喜欢的、让人感动的、让人记住的画。它是她的神性,是她的天赋,是她的才华。但现在,它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被抽走了”。像有人用针管从她身体里抽血一样,从她的灵魂里抽走了那根管子,把她的灵感抽走了,一滴不剩。她空了,不是“空”,是“干”。像一口井,干了,没有水了,什么都没有了。
温雅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那白不是“白”,是“褪”。像颜色从画布上褪去,像光从天空褪去,像生命从身体褪去。她的脸本来是红的,是那种健康的、有血色的、被颜料和阳光晒过的红。现在它白了,白了,白了。不是“白”,是“灰”。是那种没有血色的、没有温度的、没有生气的灰。她的嘴唇白了,她的眼睛白了,她的整个人都白了。她站在那面巨大的、空白的画布前,像一尊白色的蜡像,像一幅还没有被上色的素描,像一个正在被擦掉的梦。
她试着强迫自己落笔,但画出的线条,僵硬、笨拙,像一个初学者的涂鸦。不是“涂鸦”,是“丑”。是那种她自己看了都想撕掉的丑,是那种她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画出来过的丑。线条是歪的,是抖的,是断的。颜色是脏的,是乱的,是死的。她看着那些线条,看着那些颜色,看着那个她画出来的东西。她不敢相信那是她画的,不敢相信那是她的笔,不敢相信那是她的手。她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画过这么丑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自己的手怎么了,不知道自己的脑子怎么了。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一种冰冷的恐慌,从心底缓缓升起。那恐慌不是“怕”,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冷,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冷,是那种你穿多少衣服都暖不回来的冷。它在她的心底升起,从最深处,从那个她从来没有触碰过的、黑暗的、潮湿的、藏着所有恐惧的地方。它升起来,像水从地下涌出来,像雾从湖面升起来,像夜从天空落下来。它淹没了她,包裹了她,吞噬了她。她站在画布前,手里拿着笔,身边是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画。但她不认识它们了,不认识自己了,不认识这个世界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她只知道,她画不出来了。她完了。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一个终日不见阳光的出租屋里。那出租屋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的五楼,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了,墙上有霉斑,地上有积水。窗户朝北,对面是一堵更高的楼,挡住了所有的阳光。白天也要开灯,灯是节能灯,白光,刺眼。房间里堆满了东西,不是“东西”,是“垃圾”。外卖盒,泡面桶,烟头,啤酒罐。它们在地上,在桌上,在床上,在每一个角落。味道很难闻,是那种发霉的、腐烂的、馊掉的味道。他不在乎,他闻不到了。他已经习惯了。
李俊正蜷缩在椅子上,双眼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那椅子是电脑椅,黑色的,皮破了,海绵露出来了,坐着不舒服。但他不在乎,他不需要舒服。他只需要手机,只需要屏幕,只需要那个能让他看到温雅的社交账号。屏幕上是温雅的社交账号,她刚发了一条动态,是直播预告。他盯着那条动态,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等待猎物死亡的秃鹫。
屏幕上,是温雅社交账号的直播预告:【三天后,与大家一同见证新作《光》的诞生!】。下面是无数粉丝期待的留言。那些留言不是“字”,是“刀”。一把一把,扎在他心上。“期待!”“女神!”“光,一定是杰作!”“我赌这幅画会打破拍卖纪录!”他每看一条,心就被扎一刀。不是“疼”,是“恨”。他恨那些留言的人,恨他们不知道温雅是谁,恨他们不知道温雅画的是什么,恨他们不知道温雅的成功只是运气。他恨温雅,恨她的笑,恨她的画,恨她的才华。他恨她,因为他没有。
李俊的脸上,露出了扭曲而病态的笑容。“光?我看是‘无光’才对!”那笑容不是“笑”,是“裂”。像一张纸被撕开,像一面墙被凿开,像一个伤口被扒开。他的嘴角往上扯,扯到不能再扯,扯到脸都变形了。他的眼睛是红的,是那种充血的红,是那种好几天没睡的红,是那种疯了的人才会有的红。他说“光?我看是‘无光’才对”,声音是哑的,是沙的,是那种被嫉妒烧干了喉咙的哑。他在诅咒她,诅咒她的画展,诅咒她的《光》,诅咒她的一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没有去画画,没有去工作,甚至没有吃饭。从离开便利店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没有画画,因为他的画没有人看,没有人买,没有人喜欢。他没有工作,因为他的工作就是画画,但他画不出来,因为他画出来的东西没有人要。他没有吃饭,因为他不饿,因为他不需要吃饭,因为他只需要看着温雅失败就够了。他亢奋,不是“亢奋”,是“烧”。像一根蜡烛,在烧自己的命。他不在乎,他的命不值钱。他的画不值钱,他的才华不值钱,他的命也不值钱。但温雅的命值钱,温雅的才华值钱,温雅的画值钱。他要她变得和他一样不值钱。
他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所有和温雅有关的讯息,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秃鹫,贪婪地等待着那个“猎物”从高空坠落的时刻。他刷新,刷新,再刷新。手指在屏幕上划,划得很快,很急,很用力。他在看评论,在看转发,在看点赞。他在找,找那些说她不好的话,找那些说她没才华的话,找那些说她的画是垃圾的话。他找不到,所以他更恨。他恨那些说她好的人,恨那些喜欢她的人,恨那些买了她的画的人。他在等,等她从高空坠落,等她的画展失败,等她的《光》变成“无光”。他等不及了。
他每一次看到温雅的粉丝表达期待,他心中的快感就增加一分。那快感不是“快感”,是“毒”。是那种吸了会上瘾、戒了会发疯的毒。它在他血管里流,在他心里烧,在他脑子里炸。每一次看到那些期待,他就告诉自己,“他们很快就不会期待了”“他们很快就要失望了”“他们很快就要骂她了”。他想象那些粉丝失望的脸,想象他们骂她的样子,想象他们取关、删评、把她忘记。他笑了,笑得像一只吃饱了的秃鹫,像一只吸饱了血的蚊子,像一个赢了赌局的赌徒。
他每一次想象温雅此刻面对空白画布的绝望,他就感觉自己像是吸食了毒品一样,浑身舒畅。那舒畅不是“舒畅”,是“麻”。是那种从脚底麻到头顶的麻,是那种从手指麻到心脏的麻,是那种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感觉到那种“她完了”的麻。他想象她站在画布前,手里拿着笔,手在抖,脸在白,眼在红。他想象她画不出来,什么都画不出来。他想象她哭,想象她叫,想象她摔东西。他想象她崩溃,想象她绝望,想象她认输。他每一次想象,就爽一次。爽到发抖,爽到哆嗦,爽到像一只正在交配的虫子。
他曾经赖以为生的创作欲,此刻已经完全转化成了……毁灭欲。他自己,已经成了嫉妒的囚徒。那创作欲不是“欲”,是“命”。是他的命,是他画画的命,是他活着的命。它在他身体里,曾经让他拿起笔,让他画画,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现在它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变成了”。变成了毁灭欲,变成了想毁掉温雅的欲望,变成了想毁掉那个比他成功的人的欲望。他不知道,他毁不掉她。他能毁掉的,只有自己。他是囚徒,不是“囚徒”,是“奴”。是嫉妒的奴隶,是恨的奴隶,是他自己的奴隶。他锁住了自己,钥匙在他手里,但他不想开。他只想看着温雅死。
一天。两天。
画室里,温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折磨。她把自己锁在里面,像一头困兽。那折磨不是“折磨”,是“熬”。像熬鹰,像熬药,像熬命。她把自己锁在画室里,从里面反锁,钥匙插在锁孔里,谁都进不来。她不要人帮忙,不要人安慰,不要人看她。她只想一个人,一个人面对那面空白的画布,一个人面对那个她画不出来的《光》。她是困兽,不是“兽”,是“人”。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不知道笼子是自己的心的人。
地板上扔满了被她撕毁的画稿,颜料被胡乱地涂抹在墙上,发泄着她的焦躁与不安。那些画稿不是“稿”,是“尸”。是她杀了的孩子,是她打碎的梦,是她不要的命。她撕它们,不是“撕”,是“杀”。把它们从画架上取下来,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她撕了一张又一张,撕了一幅又一幅。她撕了画,画了撕,撕了画,画了撕。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画什么。墙上的颜料不是“颜料”,是“血”。是她的血,是她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肉,是她从自己心里挖出来的痛。她把它们涂在墙上,涂得很厚,很乱,很脏。她在发泄,在叫,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