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叮铃~”林凤隆警觉地转头。只见吧台最内侧、灯光几乎照不到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深蓝色洛丽塔连衣裙,黑色卷发上系着同色蝴蝶结,白皙精致如同洋娃娃的小脸,碧绿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非人的、天真又幽深的光泽。她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与她体型不太相称的银色金属密封箱,箱体角落,那个扭曲的树状标志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薇薇安。她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愿意被人“看见”。林凤隆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绷紧,属于初代狮心会精英的戒备本能即使在沉沦百年后也未完全褪去。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女孩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隐晦、却又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那不是龙王们张扬暴戾的威严,而是一种更内敛、更诡异、仿佛从时光尘埃最深处渗出的……“非人”气息。薇薇安却看也没看他们,只是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金属箱放在了身旁一张空椅子上。她微微歪头,卷发晃动,脸上绽放出一个甜美到毫无瑕疵、却同样毫无温度的笑容。“大人~您的‘小礼物’,安安送来啦。”声音又甜又糯,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娇憨,在寂静的居酒屋里清晰回荡。庞贝,目光先是在那银色金属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薇薇安身上。“辛苦了,孩子。事情办得还顺利?”“顺利哦!”薇薇安用力点头,眼睛弯成月牙,蹦跳着靠近两步,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显得既亲近又恭顺,“虽然遇到了点小小的‘惊喜’——碰到了两位非常非常善良的哥哥姐姐呢,还请安安吃了拉面!——不过目标还是清理干净啦,东西也完好无损。就是那个失败的实验体死前话有点多,吵到安安的耳朵了。”她说着,还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做了个嫌弃的表情,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庞贝轻笑一声,不再多问,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薇薇安立刻乖巧地后退,如同一只被主人示意退下的猫咪,重新隐入刚才那片阴影中,气息也迅速收敛,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凤隆,带着一种纯然的好奇,如同孩童观察玻璃缸里的昆虫。庞贝重新转向居酒屋内,看向仍坐在吧台前、背影微微僵硬的林凤隆。“老林,东京这地方,风水似乎真的跟你犯冲。不如这样,跟我回意大利吧。加图索家的庄园,地中海的阳光,上好的葡萄酒,安静又安全。你在东方漂了百年,也该找个地方,好好‘颐养天年’了。”“颐养天年”四个字,庞贝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林凤隆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那个金属箱,也没有看静立如人偶的薇薇安,只是盯着奥丁。百年风霜刻就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绷紧了。他听懂了。这不是邀请,这是收容,是软禁,是“处理”。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吧台后老店主井上擦杯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低垂着,盯着自己的手指。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林凤隆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苦涩、甚至有些自嘲的笑。“我有的选吗,庞贝?从你踏进这间屋子开始,我就没得选了,不是吗?”林凤隆没有等奥丁回答,继续说了下去,目光却锐利起来,像即将熄灭的炭火最后迸出的火星:“我只是好奇……陈家,就这么被你放弃了?一夜之间,三十四层楼,鸡犬不留。三条次代种动的手,干净利落。可你,就坐视这一切发生?甚至连一点痕迹都不去清理,一点后续都不去安排?任凭卡塞尔学院、任凭昂热和他的新学生们,像鬣狗一样扑上去撕咬残骸,挖掘秘密?”林凤隆的身体微微前倾,灰蓝色的眼睛死死锁住庞贝:“陈家的确和长老殿那帮老古董牵扯颇深,‘弗丽嘉’项目更是触及了核心禁忌。清理他们,我能理解。但做得这么绝,却这么不干净,把所有线索和证据赤裸裸地暴露在秘党眼皮子底下……这不像你奥丁的风格。你从来都是藏在最深处的影子,最擅长的是借刀杀人、混淆视听。这一次,你简直像是在……主动递刀子。”林凤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难道,你就那么‘干净’?干净到不怕任何调查,不怕任何线索指向你?还是说……陈家的覆灭,本就是你计划中的一环?甚至,那三条次代种,听命的也不是长老殿,而是……你?”面对林凤隆近乎指控的质问,庞贝的脸上,却没有浮现出丝毫被戳破的恼怒或惊慌。他甚至轻轻地、愉悦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庞贝走到林凤隆身边,拍了拍这位老人的肩膀。“老林啊老林,你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又那么……阴暗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让儿子,去搞清楚他的父亲到底在从事怎样伟大的、或者说……疯狂的事业,这难道不是一种……另类的父爱吗?”奥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诉说什么神圣的教义,“亲眼目睹,亲手触摸,亲自抉择。是继承,还是……审判。”庞贝回过头,看向林凤隆,那双蔚蓝如地中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林凤隆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狂热的平静:“献祭自己,助凯撒登临神座;或者,被凯撒献祭,成为他加冕路上最完美的祭品……于我而言,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吗?庞贝·加图索这个身份,这具躯壳,这段人生,本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过程或许有差别,但终点,早已注定。我很期待,我的儿子,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那一定……非常精彩。”这番话说得如此坦然,如此超脱,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崇高”,让林凤隆一时竟无言以对。他见识过无数疯狂,但奥丁这种将自身也完全视为棋子的、冰冷到极致的疯狂,依然让他感到骨髓发寒。半晌,林凤隆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讽刺的冷哼。“邦达列夫上校,”他念出这个尘封已久、与西伯利亚冰原下无数血腥实验联系在一起的名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奥丁,“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你自己信吗?”气氛陡然一凝。奥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不是被揭穿的恼怒,而是一种……被打断兴致的、微微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他静静地看了林凤隆几秒钟,然后,忽然“哈”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开始很轻,随即变得爽朗,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老林啊老林!”奥丁笑得甚至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咱们俩……今晚就算扯平了,怎么样?刚才我或许‘误会’了你和夏之哀悼的关系,现在呢,你也显然‘误会’了我。”庞贝止住笑,眼神变得清明而锐利,看着林凤隆:“如果我是北极黑天鹅港里的邦达列夫……老林,你觉得,零号,还有那个名叫雷娜塔的小女孩,能活到离开港口的那一刻吗?赫尔佐格的剧本,还能按照他写的那样上演吗?”庞贝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邦达列夫是邦达列夫,奥丁是奥丁。我们或许在某个时间点,目光曾投向同一片雪原,甚至利用过同一枚棋子,但……绝不是同一个人。这一点,我想你其实也清楚,不是吗?你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东西。”林凤隆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庞贝,仿佛要透过那双蔚蓝如地中海的双眼,看到其下更古老的灵魂。半晌,他移开目光,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有些试探,点到即止,答案已在言外。奥丁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像是忽然失去了深入讨论的兴趣,目光转向门口静候的薇薇安,以及她身边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孩子,这箱子里的小礼物,是时候撒出去了。找个……合适的地方,均匀地、广泛地。让它们见见光,呼吸呼吸日本的新鲜空气。”庞贝特意补充了一句,仿佛是说给林凤隆听:“这箱子,还有里面的东西,都是‘祭司殿’那些老家伙的珍藏。我跟他们……可没什么关系。他们啊,比长老会那些循规蹈矩的老古董可要……有想象力得多,也疯狂得多。”薇薇安立刻从阴影中蹦出来,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是!大人!撒在哪里比较好玩呢?山里面?河里?还是……人多一点的地方?”“随你高兴。”庞贝宠溺般地笑了笑,但那笑容未达眼底,“只要效果达到就行。记住,要自然一点。”“明白啦!保证完成任务!”薇薇安清脆地应道,欢快地抱起了那个金属箱。庞贝重新看向林凤隆,发出了最终的邀请:“我们安静地看着,看秘党如何发现我们留下的鱼饵,看他们如何兴奋地撒网,如何努力地收网……而网里最终会捞出什么,那就很有趣了,不是吗?”林凤隆的心不断下沉。庞贝的话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日本所谓的“熊灾”、龙血污染,根本不是意外或某个独立势力的行为,而是有计划、有目的的“播种”!是某个比长老会祭司殿更激进、更隐秘进行某种大规模、高风险实验!而奥丁,此刻要做的,竟然是去推动这个实验的“最后一步”,并且故意将线索暴露给秘党,把整个日本,乃至秘党的力量,都拖入这个危险的漩涡中心!这已经不是阴谋,而是阳谋。一场以整个国度、无数生命为赌注的、残酷的“实验观察”!林凤隆感到一阵寒意。他看着庞贝那副智珠在握、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戏剧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个关键,嘶声道:“你别忘了!白色皇帝如今伴神明左右!你的‘试验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你就不怕把‘祭司殿’逼急了,导致他们直接调头,回头靠向原本的大祭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然而,听到这个警告,庞贝非但没有凝重,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乐不可支。“走吧走吧,先去机场,路上再说。”奥丁一边笑着,一边不由分说地揽住林凤隆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毫不起眼的丰田轿车。奥丁拉开车门,示意林凤隆上车,自己则坐进了驾驶座。薇薇安抱着箱子坐进了后排。车子平稳地滑入东京夜晚的车流,朝着羽田机场的方向驶去。车内,奥丁似乎心情极好,甚至打开了车载音响,播放起一首舒缓的意大利歌剧选段。“老林啊,”他一边开车,一边摇头笑道,语气里满是调侃,“作为一名日耳曼人,你真是我见过最有幽默感的日耳曼人。真的。”“你刚才那话说的……就跟一个敲骨吸髓、根深蒂固的大资本家,突然拍着胸脯说‘我要去投共!我要把自己吊上路灯!’一样可笑。”庞贝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戏谑:“你觉得对面会感动涕零、张开双臂欢迎他们吗?不。等待他们的,只会是警惕、审查,以及最彻底的……清算。路灯,或者机枪,总得挑一个。历史不会回头,阵营早已划定。我那孤傲的兄长,既然当年选择了举起叛旗,与黑王为敌,如今又选择了站在高天之君身侧,与旧世界决裂……那么,他的道路就再也不会改变。一如他当年身死魂销之时,那份决绝,永不会变。”庞贝的语气变得淡漠而笃定:“至于旧部的投靠?那些在祭司殿苟延残喘,还做着复辟旧日美梦的残党?我说了,他们和那个妄想‘投共’的资本家没有任何区别。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旧主的接纳与拥抱,只会是更冰冷的路灯,和更无情的机枪。我的兄长,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样的‘忠诚’,才是真正的背叛。”车子穿过璀璨的东京湾彩虹大桥,机场的灯光已经在望。奥丁最后总结般地说道:“所以,不必担心日本,不必担心我那兄长。他自有他的道路和坚持。而我们……也有我们的戏要唱。这场大幕,才刚刚拉开呢,老林。”林凤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如同他漫长生命中那些不断闪回又最终湮灭的往事。他知道,自己正被带入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而这一次,他或许再也没有上岸的机会了。:()龙族:重燃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