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魔物潮从雾海中涌出来的时候,清空区的边缘正在缓慢收缩。人参果树虚影的净化力场在混沌空间中需要持续消耗灵力来维持,而混沌空间内部的混沌之气浓度远高于凌元界,力场每向外多推一寸都需要额外消耗将近一倍的能量。陆元在扎营之后便将力场的覆盖范围从最初的百丈收缩到了约莫六十丈的半径,清空区的边缘恰好与灵舟编队的半圆形阵势外沿重合,既保证了护盾的光洁和净化的完整,又避免了不必要的灵力浪费。那层薄薄的碧绿色力场壁如同一个被吹鼓了一半的透明膜,将混沌空间的灰黑色雾气挡在壁外,壁内的空气虽然仍然比凌元界稀薄一些,但至少可以正常呼吸。第一批魔物在力场壁外约两里处现身。它们先是作为一团团灰黑色的模糊轮廓从雾气的深处浮出来,起初只有零星几个点,如同深水中正在上浮的暗色气泡。可那些气泡在浮出雾面之后迅速扩大,更多的气泡紧随其后从同一片区域中涌出,如同某种被捅破了巢穴的虫群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外填充空间。视线所及之处,那些灰黑色的轮廓密度正在以指数级攀升——从数十到数百,从数百到数千,从数千到数万,覆盖了清空区正前方几乎所有的可视角落。它们的形态与凌元界裂隙中见过的魔物不同。阴山的魔物虽然种类繁多,但大多保持着某种可以被归类和描述的体态特征——爬行类的、飞行类的、类人形的。眼前这些魔物则像是被混沌空间本身压扁又拉伸过的产物,有的身型如同被纵向拉长的蜥蜴,四肢的长度与躯干的比例严重失调;有的则恰恰相反,躯干如同被横向挤压过的圆球,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灰色突起结构,每个突起都在不断渗出一缕缕细如丝线的灰气。共同的特征是体积。裂隙中常见的魔物大多与成人等高或略高一些,而眼前这些第一批涌出的魔物中体型最小的也比成年人高出将近一半,最大的几头甚至如同一座移动的谷仓,背部的灰色外壳上生长着如同珊瑚礁般的分支结构。它们在混沌空间中移动的速度极快。比凌元界裂隙中同类品种的冲刺速度快了约三成,四肢落地的频率和跨度都明显提升了一个量级,更可怕的是它们对混沌雾气的亲和性。在凌元界中,魔物穿过裂隙后身体会逐渐被凌元界的灵气侵蚀和削弱,移动速度会随着停留时间的延长而下降。而在混沌空间中,它们是本地的,每一次冲刺蹬踏都将脚下的虚空底面踩出一圈灰色的气浪,气浪中蕴含的混沌之气被它们的体表直接吸收,转化为额外的动能供给,所以冲刺速度在长途奔袭中几乎没有任何衰减。联军炮阵在魔物潮距离清空区还有一里半的距离时便开始了第一轮齐射。这是百年演练中早已确定的标准射程——太近了会让魔物有足够的速度优势越过炮火的中段拦截区,太远了则炮弹的灵力在飞行途中会被混沌雾气消耗掉太多能量而降低杀伤力。一里半,恰好是灵晶炮在混沌空间中有效射程与最佳拦截距离的交汇点。第一轮齐射的火光在魔物潮的前锋线上炸开。数百发灵力弹丸同时击中目标的结果是在那片灰黑色的魔物群中撕裂出了数道横向的裂口,裂口边缘的魔物被炸碎成灰黑色的碎屑四处飞溅,碎屑尚未落地便已经消失在了混沌雾气的翻涌之中。前锋线被短暂地削弱了一排,可后排的魔物如同没有看到前方的碎屑一般踩着那些正在消散的残骸继续前冲,速度不减,阵型厚度不减,甚至比阴山前线曾经面对过的最密集的魔潮还要厚上将近一倍。炮阵的齐射持续进行。前排炮位打完一轮之后立刻后撤到装填区,第二轮炮位从后方补上继续射击。这种交替轮换的节奏在百年演练中被重复过数千次,每一次换防的时间间隔被精确控制在了四至六息之间,炮手之间的配合已经熟练到了不需要言语交流就能完成全部交接动作的程度。灰色短袍的凡人炮手们在炮位之间穿梭奔走,装填手的双臂在反复拉送弹药上膛的动作中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他们的眼睛不用盯着炮膛口也能凭手感判断炮弹是否完全入位,一只手去拍炮手的肩膀示意已装填,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下一枚炮弹从弹药箱中抽了出来。可这波魔物潮的厚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炮阵在持续了将近两刻钟的轮换射击之后仍然看不到魔物潮的尾端,前方的灰黑色海面仍然在不断翻涌出新的魔物填补被炮火打空的位置,填补的速度虽然赶不上炮火的杀伤速度,却也没有被炮火拉开足够大的缺口。战线在那一线之间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炮火打得多快、魔物就补得多快,如同两个同速相对转动的水车在水流中互相抵消了彼此的转速,水面始终停留在同一个高度。龙城在第三刻钟结束的时候出手了。他带着一支精锐的地仙突击队从阵势的左翼快速切入魔物潮的侧面前端,定宇金杖在他手中横扫出一道暗金色的弧形光刃,光刃横向划过魔物群的中段,将那一整排正在前冲的魔物从腰部齐齐切开。断面处涌出的灰黑色液体在暗金色光芒的照射下瞬间蒸发成灰色的蒸汽飘散开来,那些蒸汽没有消散,而是被龙城身周地仙之力撑开的力场挡在了外面,形成了一圈如同被转动着的暗金色圆盘般的光晕。,!涅纱从右翼同时突入。她的暗金色地仙之力比龙城的更加精微和层叠,灵力输出的方式如同一把被反复折叠过的薄刃,每次切入魔物体表时都会在切口处留下一道层层叠叠的暗金色残影。那些残影在魔物体表持续了数息之久,如同一层被嵌入了伤口内部的慢性燃烧体,持续灼烧着混沌魔物内部的能量核心。她的身形在魔物群中的穿梭速度快到几乎无法用肉眼追踪,暗金色的残光在灰黑色的魔物群中不断闪灭,如同被快速敲击的燧石在黑暗中交替爆出细碎的火星。两支地仙突击队的侧翼穿插有效地打断了魔物潮正面的连续性。魔物的调度在被切割之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前排的魔物失去了后方的推力支撑,前冲的速度开始放缓;中段的魔物被龙城的光刃劈开了一道横向的裂口,左右两侧的部分试图绕过那道裂口再重新汇合,可两侧绕行的路径又被各自侧翼的突击队挡死;后段的魔物则因为前方被堵而开始互相挤压堆叠,阵型从前排到后排出现了数层密度不均的拥挤区域。炮阵的炮手们在那个间隙中获得了宝贵的装填缓冲期。前半段高强度的连续射击已经消耗掉了大量弹药储备,后勤编队的灵舟在炮火间歇的低空中快速穿梭,将弹药箱从后方补给区搬运到前方甲板,每次投放都在甲板表面留下一片重重的落地声响,搬运工从弹药箱中抽出手臂时手指关节处的皮已经被粗糙的箱角磨红了一片。几个凡人炮手被飞溅的魔物残骸碎片刮伤了手臂和肩背,医疗兵刚替他们包扎好伤口,他们便从医疗灵舟上跳下来跑回了自己的炮位,缠着绷带的手握住了装填杆时指节用力到伤口渗出了新的血丝也不肯松开。战斗在那种持续的高压中推进了将近四个时辰。魔物潮前后涌出了五波,每一波的间隔都比上一波更短,仿佛混沌空间的深处正在逐步提高兵力输出的频率。炮阵的弹药物资在第五波结束时已经消耗了将近六成,有几艘灵舟的炮管因为持续过热的阵纹磨损而暂时无法继续使用,那些灵舟被调到阵势后方进行紧急维护,剩余的火力由其他灵舟分担补位。第五波魔物潮被击退之后,前线出现了短暂的平静。雾海中的暗色涌动明显减缓了,魔物不再从深处持续涌出,只剩下零星几个掉队的落单者还在远处徘徊着,很快也被巡视的地仙突击队顺手清理干净了。清空区的边缘力场在战斗结束后重新明亮了数分,将周围残余的混沌雾气推得更远了一些,为灵舟编队创造出了一片稍大的休整区域。战损的清点结果在战斗结束后陆续汇总到了陆元所在的旗舰甲板上。伤亡数字约为一成半,其中阵亡者占其中的四成左右,剩余为轻重伤。这个比例在进入混沌空间之前的推算中被认为是可以接受的损耗上限,可此刻当那些数字变成具体的人名和伤势报告呈现在案头时,纸面上冷冰冰的数字与现实中甲板上残余的血迹之间仍然横亘着一道不可弥合的裂缝。有人在这次冲击中落入了魔物潮的密集区没能撤回,有人被飞溅的混沌液滴溅中面部当场失去了行动能力,有人的护盾在长时间冲击后出现了不可逆的故障,船体被魔物的利爪穿透了薄弱处,舱内的人员伤亡了一小半。陆元站在旗舰的甲板上,面前摊着那份刚刚汇总完毕的战损清单。月白道袍的边缘沾着几粒被爆炸冲击波带来的灰色粉末,他抬手轻轻掸去了。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了前方那片正在缓慢重新聚拢的雾海深处。灰黑色的雾气正在以比战斗前更高的密度覆盖着远处的虚空,雾中那些偶尔闪烁的暗色光芒如同某种正在远处观察的眼睑般一明一灭。他感知到了那些魔物潮虽然汹涌却缺乏统一的调度——它们冲锋的时机、路线和退却的节奏都带着一种被预设过的程序感,如同被批量投放的步兵潮水,而不是受到某种高级意志直接指引的精确打击力量。混沌邪神们还没有把注意力完全转移过来。祂们在做别的事,或者在从更深层调动更强大的力量。陆元收回了目光,将那份战损清单折好收入袖中。他侧头看向身后的灵舟编队,甲板上正在处理伤员和清点残存物资的修士和凡人各司其职,忙碌却有序,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地脉稳定器的脉动在甲板下方持续传递着温暖的震动节奏,与混沌空间中无处不在的灰暗雾气形成了持续的抗衡。他转过身朝舰桥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住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了编队通讯网络的每一个终端之中:全军就地休整,轮值哨兵加倍编组。前方有更密集的雾气区需要时间观察和评估,两日之内不推进,全部人员轮换休息,伤员优先处理。弹药和物资的补充分配会在今日之内完成。他说完之后便走进了舰桥,月白道袍的衣摆从舱门边缘擦过,留下了一线淡淡的碧绿余晖。雾海深处,那些暗色的光芒仍在明灭不息地闪烁着,如同远处的水面正在酝酿着下一波尚未浮上来的气息。:()修仙家族:我死后成了人参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