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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钟小爱电话（第1页）

刘同海大学还没拿到毕业证就一头扎进了苏晨当时那个简陋得连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的初创团队。从最早网吧里那些灰头土脸的电脑管理系统开始，他跟着苏晨一路摸爬滚打，熬过了无数个通宵和数不清的版本迭代，亲眼看着这家公司从几个人的小作坊变成了今天坐拥整层写字楼的耀光，而他自己的职位也从一个闷头写代码的实习生一路升到了yy事业部的负责人，名正言顺地坐进了公司高管的会议室里。

可说到底，刘同海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踏进过职场。他没有经历过那种每天早上挤地铁去写字楼打卡、在格子间里对着上司赔笑脸、在茶水间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办公室政治雷区的日子。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个项目决策，全部是在苏晨一手搭建的保护罩里完成的。这种经历塑造了他作为一个程序员的纯粹和专注，但也注定了他在面对那群精英白领微妙而复杂的心态时，迟钝得像一台没有安装相应驱动的裸机。所以当微软公司正式在国内成立msn事业部、开始大张旗鼓地推广这款来自大洋彼岸的即时通讯产品时，刘同海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不以为然。他坐在yy事业部主管办公室里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跷着腿，端着咖啡，用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过来人姿态，对旁边忧心忡忡的副手笑了笑，说了一句后来被他反复咀嚼、恨不得穿越回去抽自己几个耳光的话“放心，yy在国内即时通讯这一块，早就无敌了，谁来都不好使。”

他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从数据上看，yy在国内即时通讯市场的地位几乎可以用“垄断”两个字来形容。它不仅有高达数千万的月活跃用户，还靠着yy游戏大厅、与耀光公司旗下所有网游账户体系的互通、淘淘乐电商平台的购物聊天功能、以及极速搜索引擎的一键登录权限，织出了一张把用户牢牢包裹在里面的巨大生态网络。在这张网里，用户可以跟朋友聊天、在游戏大厅里打牌下棋、点开商城买一双打折的运动鞋，所有的账号密码都是同一套，所有的好友列表都同步更新。这种产品矩阵带来的用户粘性，放眼整个国内互联网行业，找不出任何一家公司能够望其项背。

但他千算万算，只算对了数据，没有算对人心。他小看了这个时代那些自诩精英、迫不及待想跟国内普通网民划清界限的都市白领们内心深处那股崇洋媚外的暗流。msn登录国内才一个多月，就精准地从yy手里撕走了几百万用户。乍一看，几百万的流失在yy几千万的总用户池里似乎不算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百分比上只是一个小到可以被忽略的零头。但苏晨拿到后台数据报告的时候，只扫了一眼用户画像分类统计表，眉头就直接拧成了死结。流失的那批用户，全部集中在二十到三十五岁、本科以上学历、就职于一线城市知名企业的白领和精英群体。这群人每天挂在即时通讯软件上的时间远比普通网民长得多他们早上八点半打卡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登录通讯工具，然后把窗口最小化放在任务栏里，一边处理邮件和文档，一边随时等着同事传文件、客户发消息、老板丢过来一句“来我办公室一趟”。他们在公司电脑上用msn挂着，回到家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会再次登录同一个软件，因为这个习惯已经在八小时的工作时间里被刻进了肌肉记忆。如果任由msn继续在这个高净值用户群体里攻城略地，此消彼长之下，它对yy的蚕食绝不是伤及皮毛那么简单，而是会像白蚁蛀空房梁一样，悄无声息地挖走这座大厦最值钱的那部分承重结构。

而且微软手里能打的牌远不止“洋品牌”这三个字。msn虽然在功能丰富度上远远不如yy它没有游戏大厅，没有电商入口，不支持一键登录各类第三方应用，甚至连文件断点续传这种yy早就迭代了好几个版本的功能都做得磕磕绊绊。但它完全可以跟国内那些被yy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三大门户网站网一、搜狐、新浪结成联盟，由msn提供流量入口，替这些门户网站和它们旗下那些急需用户的游戏公司拉新引流。更极端一点，微软完全可以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大把钞票，把市面上那些缺钱缺流量、在寒冬里快要撑不下去的中小型门户和游戏工作室一口气收购好几个，然后把它们拼拼凑凑整合在一起，强行拼出一个功能上勉强能跟yy叫板的缩小版耀光。只要微软肯在这条赛道上持续烧钱，最终的胜负归属，还真不是一句“yy无敌了”就能盖棺定论的。

这也是苏晨在拿到msn用户增长报告之后愤怒的真正根源。他倒不是从骨子里害怕msn会做大做强、最终反超yy。因为他心里有一张底牌，一张微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的底牌上面的人绝无可能放任一家纯米国企业垄断国内的即时通讯市场。几千万网民的聊天记录、好友关系链、文件传输日志，这些数据的战略敏感度不亚于一张全国交通枢纽分布图，不管是哪个部门牵头来管这件事，最终的结论都只能是同一个：msn不能成为这片市场的主宰者。等微软在即时通讯领域长得太肥太快、触及了某些不可见的红线之后，制裁和相应的行政措施迟早会如期而至。但不怕归不怕，苏晨依然无法忍受msn只花了一个多月就从自己手里抢走了几百万最优质的活跃用户这件事本身。他觉得有人在拿巴掌当众抽他的脸，而那个本该替他捂着脸的人，不仅没有捂住，还站在旁边一脸无所谓地跟周围人说他皮厚打不疼。

所以当刘同海在会议室里站起来，用一种真心实意的、不掺杂任何狡辩和推卸的语气低下头向他道歉时，苏晨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拍对方的肩膀说一句“没事下次注意”。他坐在椅子里，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刘同海的检讨，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用一种冷得让整个会议室温度都仿佛往下降了好几度的平淡语调，一字一顿地宣布了他的决定：“处罚当然会有的。不过考虑到你在公司这些年的贡献，扣掉你半年的工资。然后你跟马主管交接一下你手头目前在管的所有业务和工作，交接完成之后，你去负责网络技术部。”

把一个技术出身的人从管理岗调回技术岗这个惩罚在明面上看起来不过是平级调动，但在场所有部门主管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都下意识地把目光从刘同海那张骤然失色的脸上飞快地挪开了，有人低头假装看起了笔记本，有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其实已经不剩多少的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跟刘同海对上一眼。扣掉半年工资，对于刘同海这种级别的高管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他的年终奖和项目分红加起来，比他那份固定工资要丰厚得多。真正痛的是后面那半句：交接全部业务和工作，去负责技术部。这几乎等同于在一夜之间剥夺了他对所有核心业务的控制权，把他从这场即时通讯战争的指挥官位置上直接撤下来，派去当管理服务器机房的仓库班长。对于一个一手把yy带到今天这个体量的创始元老来说，这份处罚的羞辱程度，比直接开除他还要难以下咽。

托尼马坐在刘同海斜对面，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他心里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欣喜在往外冒当年他自己亲手创办的企鹅最终败在了yy手里，那份败绩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商业竞争的必然结果，但在他心里却是一根扎了太久的刺，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在那里隐隐作痛。他不是没有不甘心过，无数次复盘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当年只是输在了资金链断裂上，如果当初账上的钱能再多撑一阵子，如果能遇到一个像苏晨这样愿意持续砸钱的投资人，企鹅未必不能跟yy打出一场旗鼓相当的对攻战。如今风水轮流转，当年那个在办公室里接到企鹅破产消息时面无表情的yy负责人刘同海，被老板亲手从位子上拎了下来，而接替他的人，竟然是当初被他亲手击败的手下败将自己。这剧本，连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造物弄人的荒诞。但欣喜归欣喜，托尼马毕竟不是那种会当众幸灾乐祸的浅薄之人，他压下了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成型的弧度，用一种郑重其事的、像是在接下一面军旗的姿态，朝苏晨点了一下头。

刘同海看着苏晨脸上那道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像钢印一样烙在眉宇间的坚定表情，就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了。他心里头翻涌着一股浓烈的不甘，这股不甘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翻滚、冲撞、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烧得生疼。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把工牌摘下来往桌上一拍，说一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然后大步流星地摔门走人。但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里存活了不到两秒钟，就被一个更加强大的、更加不容抗拒的理智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公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步步壮大，大赢家网络公司上市那天，光是他们那批最早拿到原始股的老员工里，就有多少人一夜之间银行卡余额后面多出了好几个零。耀光现在的业务体量和增长势头虽然暂时还比不过大赢家上市前夕的那段冲刺期，但它的未来发展前景比大赢家要广阔得多，整个互联网市场的天花板比网吧管理软件高出好几个数量级。只要耀光未来有一天能够成功上市，在座的这些高管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亿万富豪。他刘同海要是今天因为咽不下这口气愤而辞职，那之前这么多年的苦和熬，就真的全部亏到姥姥家了。

苏晨把目光从刘同海身上收回来，转向托尼马，语气重新切换到了那个熟悉的工作部署节奏：“马主管，yy从今天起就正式交给你了。游戏部门那边你先继续兼着，人事这边会同步启动新游戏部负责人的内部选拔和外部招聘流程，等合适的人选确定下来之后，你就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到yy这条线上来。”

“没问题，苏总。”托尼马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那份喜悦已经不再加以掩饰。

“好了，今天的季度会议就到这里，各位回去继续工作。”苏晨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在一片桌椅拖动和文件收拾的杂沓声中，看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刘同海，你先留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很快走空了，只剩下刘同海一个人还坐在原位，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里那份不甘还残存着最后几缕没有完全散尽的余烬。苏晨把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再端着刚才在众人面前那把冷硬的架子，语气放缓了起码好几个调门，用一种像是在跟老朋友推心置腹的口吻，开始苦口婆心地宽慰起面前这个从创业之初就跟着自己一路走到今天的老人。他先从msn这件事切入，把这一个多月来市场竞争的严峻性和yy暴露出来的管理短板给刘同海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不是说你能力不行，是战场变了，敌人的打法也变了，再用过去那套一路碾压的思维去应对，迟早要吃更大的亏。然后话锋一转，他开始聊刘同海本人的优势和短板：你的技术实力，在耀光内部找不出几个比你更扎实的，这是你最硬的一张底牌，但业务拓展和团队管理方面，真的还有太多地方需要花时间去磨。这个短板不是你的错你从大学毕业就没真正上过一天班，直接被我一脚踹进了创业这个修罗场里，身边的同事来来去去没几个是你需要去管理而不是去求着帮忙的，你没有经历过那种在成熟企业里一步一步从基层管理做起的系统性训练。趁着现在公司架构还没有完全固化、好的岗位还没有全部被后来者填满，你早一步去技术部占住这个山头，等将来公司集团化改制的时候，你在高管层里照样有自己的位置。

苏晨这番话很长，长到窗外的天色已经从下午的明亮转成了黄昏的橘红，但他没有停顿，也没有给刘同海插嘴的机会。刘同海最开始听的时候，脸上还维持着一种礼貌的、但明显不走心的表情，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大概还在反复咀嚼着刚才会议室里那份当众被撤职的羞辱。但听着听着，他渐渐坐直了身体，眼神里那份残余的不甘一点一点地被某种更加复杂的、带着几分惭愧和感激的情绪所取代。苏晨说的话和他私底下反省自己时得出的那些不愿意面对的结论，一字不差地叠在了一起。他确实更擅长技术，写代码的时候他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还精神抖擞，但让他去跟市场部讨论品牌定位、去跟商务拓展团队制定对付msn的竞争策略、去在那些西装革履的微软高管面前摆出一副对手的姿态硬碰硬这些事情的挫败感，比连着通宵七十二小时修一个核心bug还要让他疲惫。

“苏总，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辜负您的”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苏晨抬手打断了他马上就要倾泻而出的长篇忠心宣言，站起身来拍了拍刘同海的肩膀，用一种不耐烦中带着几分只有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随意和亲昵的语气说道，“做出实际成绩再说，别跟我这表什么忠心。赶紧滚过去跟马主管交接，yy那边现在群龙无首，多空一天就多给msn一天的时间。”

刘同海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被堵回去的忠心话连同眼眶里微微泛起的湿热一起咽了回去，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苏晨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中关村大街上车水马龙、霓虹初上的景象，刚准备掏手机看一眼今天还有没有别的日程安排，口袋里的手机倒是先响了。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钟小爱。他把手机贴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好久不见”，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句话就让他整张脸上的表情全部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我……我要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