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早已过去。
山脚下,剑七的剑域正在崩塌。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崩塌,而是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解体——如一座被蚁群蛀空的大坝,外表还完好,内部已经千疮百孔。古剑划出的剑痕在雾气中逐一熄灭,冰蓝色的光芒从亮白变淡蓝,从淡蓝变灰白,最后彻底融入静默侵蚀的灰白色中。
每一道剑痕熄灭,都意味着剑七的剑元又消耗了一分。
他的左臂在流血。不是被守卫击伤的——守卫的攻击都被他挡下了。是他自己的剑元反噬。当修士的灵力消耗超过七成,经脉就会开始自我撕裂,以释放肉身承受不了的压力。这是身体的“安全阀”,防止灵力过载导致道基崩溃。但代价是,撕裂的经脉会像断裂的水管一样,将鲜血喷溅到体外。
剑七的左臂已经被鲜血浸透,袖口在滴血。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剑依然快。每一剑都能精准地斩在守卫的关节上,让它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只是“暂时”。守卫的重组速度越来越快,断肢还未落地,新的肢体已经从断面中生长出来。剑七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中的画面开始重叠。
风语在他身后,手中托着星盘。星盘的光芒早已熄灭,不是因为损坏,而是因为静默侵蚀压制了一切法则推演的可能。在侵蚀范围内,规则是混乱的、不可预测的、甚至不存在的。没有规则,就没有推演的基础,星盘就是一块废铁。
但风语没有丢掉它。她将星盘抱在怀里,如抱着一个婴儿。星盘是她与规则之海唯一的连接,是她存在的意义。即使它现在毫无用处,她也不能放弃它——放弃了星盘,就等于放弃了希望。
云织站在她们两人身后,手中握着三枚破链符。暗金色的符印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如三颗即将跳动的心脏。她在等。等一个决断的时刻。
三名流放者斥候已经倒下两个。一个叫石砾,一个叫黑岩。石砾是被守卫从背后偷袭的——灰白色的手臂贯穿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黑血。黑岩是在掩护风语时被守卫围攻的,三具守卫同时扑上来,咬住了他的四肢。他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剩下的一人叫老藤,是流放者中年纪最大的,今年五十七岁。他的左腿被守卫咬断,右臂被锁链抽裂,但还活着。他靠在树上,用仅剩的左手握着短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喉咙。他不是想自杀,是准备在守卫冲过来时给自己一个痛快。
“云织大人。”老藤的声音沙哑,如磨刀石,“撤吧。再不撤,全得死在这儿。”
云织没有回答。她在等陆明渊,也在等剑七的决定。
剑七的决定来了。
“不撤。”他的声音冷冽如冰,即使左臂在滴血,即使古剑布满裂纹,即使剑域已经崩塌了大半。他一剑斩飞扑来的守卫,后退两步,退到老藤身边,“再等一刻钟。”
“一刻钟?”云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剑七,你看清楚——你的剑域已经没了,古剑快断了,你的左臂还在流血!一刻钟,你拿什么撑?”
“拿命撑。”
云织沉默了。她看着剑七的背影——那个永远沉默寡言、永远冷着一张脸、永远把剑看得比命重要的男人,此刻浑身浴血,左臂垂在身侧,还在滴血,但右手握剑的姿势从未改变。剑尖指向天柱山的方向,如一尊石像。
“如果他回不来呢?”云织问。
“他回得来。”剑七说,“我认识他。他不是那种会死在山上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不会让这么多人白死。”
云织再次沉默。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三枚破链符,暗金色的光芒在她掌心跳动,如三颗心脏。“紧急撤离”方案是她在出发前制定的最后保险——以自爆三枚破链符制造短暂的空间震荡,强行撕裂静默侵蚀的笼罩。代价是,引爆点附近的人会被空间震荡撕碎。引爆点距离她最近,她必死。剑七、风语、老藤有七成的概率能活。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剑七拒绝了。
“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剑七说,“走的时候不能没有同伴。陆明渊不是我的部下,他是我的同伴。同伴之间,不抛弃,不放弃。”
云织看着剑七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她知道,她劝不动他。不是因为她的话没有道理,而是因为剑七的道理比她的更深。
她撤回引爆指令,将三枚破链符收入袖中。
“一刻钟。”她说,“一刻钟后,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启动撤离方案。你不同意也没用——我会在你们所有人的身上贴满破链符,然后一起引爆。死也要死在一起。”
剑七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对涌来的守卫,古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裂纹在雾中若隐若现,如蛛网,如裂痕,如将死之人的皱纹。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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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
时间在静默侵蚀中变得黏稠。每一秒都如一年。每一息都如一世。剑七不知道自己斩出了多少剑——百剑?千剑?万剑?每一剑都在消耗他残存的剑元,每一剑都在撕裂他本已破损的经脉。他的左臂已经失去知觉,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经脉断裂导致的血脉不通。他的右臂还在动,但已经不是“他”在动,是肌肉的记忆在驱使。剑修的身体,比意识更忠诚。
老藤靠在树上,独眼望着天柱山的方向。他的左腿还在流血,断骨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戳破皮肤,露在外面。他没有叫疼——流放者不叫疼。疼是活着的证明,叫出来就输了。但他攥着短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体温下降。
风语抱着星盘,双目紧闭。她的眼睛不是因为受伤而闭上的,是她自己闭上的。在静默侵蚀中,视觉毫无意义,闭上眼反而能让感知更集中。她在“听”——不是用耳朵,是用法则亲和。她的道基虽然被侵蚀压制,但她的意识还在。她在感知天柱山的“呼吸”,封印的脉动,以及——陆明渊的气息。
“他还活着。”风语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感知到他的气息了。”风语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明亮,“他在下山。速度很快。”
“多久到?”剑七问。
“一炷香。”
一炷香。不够。剑七的剑域已经彻底崩塌,古剑的裂纹从剑身蔓延至剑柄,剑柄上的缠丝已经被鲜血浸透,滑得握不住。他的左臂完全废了,右臂的经脉也在撕裂的边缘。守卫还在涌来,数量比之前更多,速度比之前更快。
“等不到一炷香。”云织说,“最多半炷香,守卫就会突破最后的防线。”
“那就半炷香。”剑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