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辰时三刻,养心殿。殿门紧闭,连高湛都被屏退在外。清晨的天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切割出几道苍白冰冷的光柱,却驱不散殿内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梁帝萧选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那本从私炮坊地下密室起出的、封面无字的账册。他已看了近半个时辰,没有翻页,手指僵在印有“悬镜司特勤赵猛”签名及画押的那一页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蔡荃跪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后背官袍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一片湿冷。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还有陛下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声。夏冬跪在蔡荃侧后方半步,头垂得更低。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已恢复悬镜司掌镜使该有的沉静。只是交叠在身前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水声,滴答,滴答,像在为某种东西倒数。终于,梁帝的手猛地一拂!“哗啦——!”沉重的账册连同御案上的白玉镇纸、青瓷笔架、朱砂墨盒,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尽数扫落在地!账册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摊开的页面被摔得凌乱;白玉镇纸断成两截;墨盒碎裂,浓稠的朱砂溅开,在光洁的金砖上泼洒出刺目惊心的、血一般的痕迹。“好……好得很!”梁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起初是压抑的颤抖,随即陡然拔高,变成雷霆般的暴怒。“朕的好儿子!朕倚为耳目的悬镜司!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得好大的买卖!军用硫磺?私炮坊?分红?画押?啊?!”他猛地站起身,明黄龙袍的下摆带翻了沉重的紫檀木圈椅。椅子倒地,发出“砰”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蔡荃和夏冬身体俱是一震,伏得更低。梁帝胸膛剧烈起伏,几步冲到蔡荃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蔡荃!这账册,你亲眼看着从密室取出?夏冬也在场?刑部的人,悬镜司的人,都看见了?!”“回陛下,”蔡荃声音发紧,却努力维持清晰,“千真万确。是夏冬大人先发现密室入口,臣与刑部主事、书吏一同下入密室,在神龛暗格中发现此物。取出、打开、初览,皆在众人目睹之下,绝无调换、作假之可能。发现其中内容……内容骇人后,臣不敢有片刻耽搁,与夏冬大人立刻携册进宫,途中未让此物离手离眼。”“骇人?”梁帝怒极反笑,笑声嘶哑,“岂止是骇人!这是欺君!是蛀空国本!是视朕如无物!”他霍然转身,赤红的眼睛盯住夏冬,“夏冬!你是夏江的义女,悬镜司的掌镜使!你来告诉朕,这个赵猛,是谁?!这笔记录,是怎么回事?!五十斤精炼硫磺,悬镜司‘办案所需’,办的是什么案,需要用到军械级别的硫磺?!还偏偏流到了太子的私炮坊里?!说!”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在夏冬身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梁帝狂暴的视线:“陛下,账册之上笔迹,确与夏春笔迹极为相似。赵猛其人,确是悬镜司下属,隶属外勤三组,常执行一些隐秘外务。至于他是否曾私下与太子府或永泰号有所勾连,属下……不知。此事,恐怕需召夏江大人及赵猛本人,方可澄清。”“不知?澄清?”梁帝厉声道,“账册白纸黑字,从你们悬镜司负责协查的现场密室里翻出来!你一句不知,就想撇清干系?夏江呢?!他人在哪里?!”殿外候着的高湛连忙躬身进来:“回陛下,夏大人此刻应在悬镜司处理公务,已派人去传了。”“处理公务?”梁帝冷笑,“是急着处理首尾吧!”他走回御案后,看着满地狼藉,胸口那股恶气仍在翻腾冲撞。账册上的记录太详细,太确凿。太子的分红,军资的流向,时间、数量、经手人……尤其是那页悬镜司的签收单据,笔迹他仔细看了,与夏春平日的批复文书几乎一模一样!若非夏春亲笔,谁能仿到如此地步?难道夏江手下,还有这等能人?还是说……夏江本人,早就和太子暗通款曲?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夏江,执掌悬镜司二十年,是他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他知道自己太多事,也为自己处理了太多“不方便”的事。如果这把刀生了异心,甚至和儿子们搅在一起……梁帝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和寒意。他缓缓坐倒在太监慌忙扶起的另一张椅子上,手指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能全信夏江了。至少在这件事上,不能。,!他必须把局面控制在自己手里。“蔡荃。”梁帝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暴怒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冷、更硬的质地。“臣在。”“私炮坊一案,证据确凿,脉络清晰。朕现在下旨:此案由刑部主审,大理寺、御史台协理,三司会审,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所有涉案人等,无论身份,一律依法严惩,不得姑息!”蔡荃心头一震,猛地抬头:“陛下!那悬镜司……”“悬镜司,”梁帝打断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夏冬,“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干预此案调查。之前所谓协查复核之权,一并收回。夏冬,”夏冬垂首:“属下在。”“你即刻回悬镜司,将案发至今所有与私炮坊案相关的卷宗、记录、线报,全部封存,立刻移交刑部。悬镜司上下,在此案审结之前,不得再私自调查、接触任何相关人证物证。违者,以抗旨论处!”梁帝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属下……遵旨。”夏冬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这旨意,等于当众剥去了悬镜司在此案中的权威,更是对夏江和她能力的直接质疑与否定。“还有太子,”梁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失望与冷酷。“传旨东宫:太子萧景宣,驭下无方,德行有亏,致使酿成巨祸,民怨沸腾。即日起,禁足加重,非朕亲笔手诏,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饮食起居,由朕指派专人监管。东宫属官,尽数拘押,交由三司一并审讯。”“臣,遵旨。”蔡荃重重叩首,心中却是波澜翻涌。陛下这是彻底收回了夏江在此案中的权柄,将太子打入更深的冷宫,同时……也是对夏江起了前所未有的疑心。那页要命的签收单据,就像一根毒刺,已经扎进了陛下心里。“都退下吧。”梁帝靠在椅背上,仿佛耗尽了力气,“账册留下。今日殿中之事,若有一字外泄,朕唯你们是问。”“是。”蔡荃与夏冬躬身,倒退着退出殿外。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正月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蔡荃抱着那份抄录的副本,手心全是冷汗。夏冬站在他身侧半步,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蔡大人,悬镜司相关卷宗,午后便会送至刑部。”“有劳夏大人。”蔡荃客气而疏离地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他现在必须立刻回刑部,准备接手案件全权,时间紧迫。夏冬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养心殿殿门,那朱红的颜色此刻看来格外刺眼。她不再停留,快步出宫,方向直指悬镜司。---同一时间,悬镜司。夏江已经接到了宫里的急召。传旨太监刚走,他正欲更衣进宫,夏冬便带着陛下最新口谕回来了。听完夏冬简短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禀报,夏江正在系官袍玉带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殿内死寂。夏冬垂手而立,清晰地看到义父那只总是稳如磐石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惯常的深沉平静像冰面一样寸寸裂开,露出底下瞬间掠过的惊愕、震怒,以及一抹被迅速压下去的、更深沉的惊悸。“陛下……真如此说?”夏江的声音有些发干。“字字无误。”夏冬将养心殿中发生的一切。包括梁帝的暴怒、摔砸、对账册的质问、以及那几句关键旨意,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没有任何添减。夏江缓缓系好玉带,动作恢复了平稳,但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夏冬,望着窗外悬镜司森严的庭院。阳光很好,他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完了,陛下对他起了疑心,而且是极深的疑心。那本账册……怎么可能出现在私炮坊密室?还偏偏有赵猛和夏春的“签名”?他几乎立刻断定,这是陷害,一个极其高明、直击要害的陷害!对方不仅对东宫账目了如指掌,更对悬镜司内部人员、笔迹习惯乃至办案流程都有深入研究。这不是誉王或靖王手下那些幕僚能做到的。这是一股隐藏在更深处的力量,精准地抓住了陛下最不能容忍的点。他最信任的刀,可能和他的儿子们勾结,动摇他的权威。“赵猛……”夏江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凌厉的杀机。不管赵猛是否真的牵扯其中,他现在都成了最烫手的山芋,是那页要命单据上无法抵赖的名字。“赵猛现在何处?”他转身,声音已恢复冷静,却冷得像冰。“昨日领了外勤任务,去了京畿西营,核查一批军械旧案,按计划应后日回京。”夏冬答道。这是悬镜司正常的公务派遣,记录清晰可查。,!“京畿西营……”夏江沉吟。不够远,也不够快。陛下既然起疑,随时可能下旨提审赵猛。一旦赵猛被刑部或陛下的人控制,在严刑或天威之下,谁知道他会说出什么?即便他咬死不认那单据,也会成为对方继续攻击悬镜司的活靶子。必须立刻把赵猛从京城这个漩涡里摘出去,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问不出话的地方。“你亲自去。”夏江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私印。“带我最信得过的八个人,立刻动身,前往京畿西营。找到赵猛,不必问他任何话,立刻将他秘密押送离京。不走官道,绕行山路,目的地……黔州。那里有我们早年经营的一处暗桩,地僻人稀,与世隔绝。将他囚在那里,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更不得让他离开半步。若遇阻拦……你知道该怎么做。”黔州,西南烟瘴之地,距离金陵千里之遥,山高皇帝远。将赵猛送到那里囚禁起来,是最快让他“消失”的办法。活人比死人有用,也更能应对未来的变数——万一需要赵猛“翻供”或“澄清”呢?夏冬接过手令,入手冰冷。她明白这个命令的含义,也清楚其中的风险。秘密羁押同僚,绕过朝廷法度,一旦泄露,就是大罪。“义父,若陛下问起……”“陛下若问,就说赵猛执行机密任务时失踪,悬镜司正在全力寻找。”夏江面无表情。“找不到,就是悬镜司失职。找到了一个‘意外身亡’的赵猛,也是悬镜司无能。总好过找到一个活着的、可能被他人利用来攀诬悬镜司的赵猛。”他走到夏冬面前,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冬儿,此事关乎悬镜司存续,亦关乎你我身家性命。务必办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押送途中,给他用上‘忘忧散’,剂量控制好,让他浑浑噩噩,记不清事。”“忘忧散”是悬镜司秘药,能损人神智,长期服用会记忆混乱,口齿不清。“是。”夏冬不再多言,将手令贴身收好,转身就走。脚步依旧稳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已经捏得骨节发白。夏江独自留在室内,听着夏冬远去的脚步声。他缓缓坐回椅中,第一次感到这个他经营了二十年、如铁桶般的悬镜司,竟然处处透着寒意。那本不知从何而来的账册,那一页真假难辨的签名,就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他和陛下之间那扇名为“信任”的厚重铁门,虽然还未完全洞开,但裂痕已生,寒气透入。他拿起案头那枚从不离身的残月暗记铜钱,在指间用力摩挲,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是谁?到底是谁在幕后操弄这一切?:()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