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九,夜雨。雨水敲打在琉璃瓦上,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养心殿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沉郁的湿气。梁帝萧选躺在龙榻上,额上覆着湿毛巾,眉头紧锁,呼吸粗重。他又做梦了。梦里是漫天大火,烧红了梅岭的夜空。林燮站在火中,铠甲破碎,满脸血污,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不喊冤,不叫屈,只是看着、看着。然后是大军,赤焰军的大旗在火中燃烧,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染红了土地……“不……不是朕……”梁帝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寝衣。值夜的太监慌忙上前:“陛下?”“水。”梁帝声音嘶哑。太监递上温水,梁帝接过,手却在抖。水洒出来,湿了龙袍袖子。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什么时辰了?”“丑时三刻。”梁帝闭眼,靠在榻上。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这已是这个月第三次做这样的梦了。每次都是梅岭,都是大火,都是林燮那双眼睛。“去……”他睁开眼,“请静妃来。”---静妃接到传召时,正在小厨房看着药膳。她今年四十出头,穿着素净的月白宫装,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白玉簪。听到太监传话,她放下手中的药匙,净了手,又吩咐宫女:“把灶上的百合莲子羹温着,我回来要用的。”“是。”静妃带着贴身宫女往养心殿去。夜雨未停,宫女撑伞,她走在伞下,脚步不急不缓。雨丝在宫灯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银针。到养心殿时,梁帝已经重新躺下,但眼睛睁着,望着帐顶发呆。静妃行礼,梁帝摆摆手:“免了,坐。”她在榻边的绣墩坐下,仔细打量梁帝的脸色。眼下青黑,嘴唇发干,眉间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这是心神耗损过度的迹象。“陛下又没睡好?”“嗯。”梁帝声音疲惫,“做噩梦。”静妃伸手,轻轻取下他额上的毛巾,摸了摸温度。毛巾已经温了,但梁帝额头还是烫。她转身对宫女吩咐:“去取冰帕子来,再把我带来的安神香点上。”宫女应声退下。殿内只剩两人。静妃重新拧了条凉毛巾,轻轻敷在梁帝额上。动作轻柔熟练,像照顾孩子。“陛下梦见什么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梁帝沉默许久,才缓缓道:“火……很大的火。还有……人。”“什么人?”梁帝又不说话了。静妃不再追问。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用温水化开:“陛下,把这喝了,安神的。”梁帝就着她的手喝下。药味微苦,带着甘香,入喉温润,胸口的郁气似乎散了些。“你这药,比太医署的好。”他叹道。“太医署开的方子太猛。”静妃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陛下这是心火旺,得慢慢调理。猛药伤身,治标不治本。”冰帕子取来了。静妃换下温毛巾,重新敷上凉的。又点上安神香,那是她亲自配的,檀香为主,加了柏子仁、合欢皮,气味清雅宁神。梁帝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静妃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寝衣的领子,用最软的云锦,一针一线细细缝着。她很少说话,只是安静陪着。这份安静,在这深宫里,比什么都珍贵。窗外的雨声小了,渐渐停歇。梁帝忽然开口:“静妃,你说……人死了,真有魂吗?”针尖顿住。静妃抬起头,看见梁帝睁着眼,正望着帐顶。眼神空洞,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恐惧。“陛下怎么问这个?”“就是问问。”静妃放下针线,缓缓道:“佛家说,有轮回。道家说,有魂魄。臣妾愚钝,不懂这些大道理。但臣妾觉得……人若死得心安,魂就安。若死得不甘,魂就不散。”“不甘……”梁帝喃喃重复,“若是不甘呢?”“那就得还他一个心安。”静妃声音轻柔,“或是平反昭雪,或是了却遗愿。魂安了,自然就散了。”梁帝转过头,看着她。烛光下,静妃的面容温婉平静,眼神清澈如水。这么多年,她总是这样,不争不抢,不说不问,只是安静地在他身边,在他需要时递上一碗药,说几句宽心的话。“后宫这么多人,”梁帝忽然道,“只有你最懂朕。”静妃微微低头:“臣妾愚笨,只知尽心伺候陛下。”“不是伺候。”梁帝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暖柔软,指腹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是知心。静妃,这些年,委屈你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静妃眼眶微红:“陛下说哪里话。臣妾能伺候陛下,是福分。”梁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重新躺下:“朕累了。你回去吧。”“是。臣妾明日再来看陛下。”静妃起身行礼,退出殿外。走出养心殿,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如洗,一轮残月挂在檐角,清辉冷冷。贴身宫女小声问:“娘娘,陛下好些了吗?”“好些了。”静妃抬头望月,“但心病……难医。”她想起梁帝刚才的眼神,那种深藏的恐惧,还有那句“人死了,真有魂吗”。再联想前些日子听到的风声——谢玉案,北境军中清洗,朝堂上的暗流……静妃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到自己宫中,她没有立刻歇下,而是去了小佛堂。佛堂不大,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静妃点上三炷香,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香火袅袅,在佛像前盘旋上升。她想起很多年前,靖王还小的时候,抱着她的腿问:“母妃,为什么父皇总是不高兴?”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她知道了。有些事,做了,就永远忘不掉。有些人,死了,就永远活在活着的人心里。不是以爱的方式,就是以恨的方式。静妃睁开眼,看着观音慈悲的面容,轻声念了句佛号。然后起身,走出佛堂。---四月初一,天晴。静妃照例去养心殿请安。今日梁帝气色好些,正在批奏折。见她来,放下朱笔。“来得正好。朕正要问你,这安神汤的方子,能改改吗?夜里是睡得好些,但白日里总觉得乏力。”静妃上前看了看药渣:“陛下,这方子本就是宁神安眠的,药性温和。若是乏力,许是夜里睡得太沉,白日反而不精神。臣妾添几味提神的药材,减些安眠的分量,可好?”“你看着办。”静妃应下,走到一旁的小案前,提笔写方子。她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递给梁帝过目。梁帝扫了一眼:“就按这个吧。”静妃收起方子,目光无意间扫过龙案上的奏折。最上面那份,是兵部关于北境军将领调整的奏报。她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周武、赵有财、郑彪,都用朱笔画了圈。她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太监送进新熬的粥,静妃接过,亲自试了温度,才递给梁帝。粥是小米红枣粥,熬得稀烂,养胃补气。梁帝喝着粥,忽然问:“景琰在北境,最近可有家书给你?”静妃手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前几日有一封。说军中事务繁忙,一切都好。”“就这些?”“就这些。”静妃低头,“景琰那孩子,性子闷,写信从来报喜不报忧。”梁帝哼了一声:“他倒是像你,话少。”静妃微笑:“话少也好,省心。”梁帝喝完粥,把碗递给她。静妃接过,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熟稔得像呼吸。“静妃,”梁帝忽然道,“你帮朕看看这些奏折。”静妃一愣:“陛下,这不合规矩……”“朕让你看就看。”梁帝指着案上那堆奏折,“朕今日眼睛乏,你念给朕听。”静妃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应了。她在龙案旁侧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正是兵部那份奏报。她缓缓念道:“臣兵部尚书谨奏:北境抚远军副将陈平,骁勇善战,治军严明,可擢升为抚远军主将,接替周武之职……”念到这里,她停住了。梁帝闭着眼:“怎么不念了?”“陛下,”静妃轻声道,“这陈平……臣妾记得,是太子妃的表兄?”梁帝睁开眼,看着她:“你知道的倒不少。”“臣妾也是听宫里人闲谈时提起的。”静妃低下头,“若是说错了,陛下恕罪。”“没说错。”梁帝重新闭眼,“继续念。”静妃继续往下念。奏折里列了七八个将领的调整,每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朝中某股势力。她念得很慢,声音平稳,但心里却翻江倒海。靖王在北境的动作,她隐约知道些。但看到这些白纸黑字的奏报,才知道儿子做了多少事。这些调整,看似合理,实则刀刀见血——拔掉太子、誉王、谢玉、夏江安插的钉子,换上自己的人。这是要掌控北境军权。静妃念完最后一份奏折,手心里全是汗。梁帝依旧闭着眼,许久,才缓缓道:“你怎么看?”“臣妾不懂朝政……”“朕问你怎么看,你就说。”静妃深吸一口气:“臣妾觉得……北境军务,关乎边防安稳。将领调整,当以才能为先,背景为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只要能守土安民,是谁的人……不重要。”梁帝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锐利,像要把她看穿。静妃垂着眼,不敢对视。良久,梁帝忽然笑了:“说得对。只要能守土安民,是谁的人,不重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静妃,从今日起,你每日来养心殿,帮朕念念奏折。”他背对着她,“朕眼睛越来越不行了,太医说少用眼,你念,朕听。”静妃跪倒在地:“陛下,这……这于礼不合。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朕让你干政了吗?”梁帝转过身,“朕只是让你念奏折,念完就完。怎么,你也不愿帮朕分担?”“臣妾不敢。”“那就这么定了。”梁帝走回龙案前,拿起朱笔,在那份兵部奏报上批了个“准”字,“明日辰时,准时来。”“是……”静妃退出养心殿时,脚步有些虚浮。贴身宫女扶住她:“娘娘,您怎么了?”“没事。”静妃稳住身形,“回宫。”回到自己宫中,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梁帝让她看奏折,是试探?是信任?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刚才梁帝的眼神,那种深不可测的审视。又想起靖王的家书,那些语焉不详的“军中事务繁忙”。一条线,渐渐清晰。静妃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四十岁的面容,眼角已有细纹,鬓角添了白发。但这双眼睛,还清澈,还坚定。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放下梳子,打开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玉佩。玉佩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平安”二字——那是靖王满月时,她亲手给他戴上的。后来靖王去北境,又还给了她。“景琰……”她轻声唤着儿子的名字,手指摩挲着玉佩。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进窗子,落在妆台上,粉白的一小片。静妃抬起头,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眼中渐渐浮现出决然之色。这条路,儿子既然选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就得帮他。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收起玉佩,重新梳好头发,唤来宫女:“去太医院,按这个方子抓药。记着,要最好的药材。”“是。”宫女退下后,静妃坐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给靖王写信。信很短,只有八个字:“宫中安好,勿念。珍重。”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她把信折好,封好,交给心腹太监:“老规矩,送出去。”“是。”做完这一切,静妃重新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轻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理了理鬓发。然后起身,走到佛堂,重新点上三炷香。香火袅袅,佛像慈悲。她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念的不是佛号。是一个名字。:()系统误我!说好的武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