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收复后的第二天晚上,金陵军区指挥中心的灯就没灭过。赵强军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烟灰缸满了。他不抽烟的,那些烟蒂都是白天来汇报工作的军官们留下的。他懒得倒,就让它搁在那儿。桌上摆着三份文件,每一份都盖着红戳,等他签字。他一份也没动。门被敲了三下。“进。”“首长,北方大区那边来电话了。”赵强军嗯了一声,没抬头。“谁打的?”“刘副指挥。”赵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刘志远,北方大区二号人物,和他平级。两人在同一期军校毕业,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彼此什么脾性都门儿清。“他说什么?”秦绍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斟酌着措辞:“他说……恭喜您。说江宁那边的战报他看了,非常振奋。”“然后呢?”“然后他问,那批作战装备的技术资料,什么时候能报到联合指挥部。”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强军把烟灰缸挪到桌子右边,这个动作毫无意义,纯粹是手上没事干。“老秦,你觉得他是关心装备,还是关心别的?”秦绍华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赵强军面前。“这是今天下午截获的内部通讯记录。西南大区驻金陵联络处的孟参赞,给他们那边发了一份四百字的电报。内容我标注了。”赵强军扫了一眼。电报写得很克制,全是公文体。“……南方大区近日于江宁实施新型单兵作战体系实战测试,成效显着。据可靠渠道获悉,该技术体系由一名编外科研人员主导研发,其身份背景及技术来源尚待核实……”赵强军的手指停止了敲桌子。“老孟的消息从哪来的?”“这……我也不知道。”赵强军气恼。“信息管控的事,我提过几次了?”“提过。但首长,九十二个人在江宁区打了两天,无人机画面从头录到尾。参与保障的通讯兵、操作员、后勤人员加起来不下百人,加上城里的幸存者,所以根本瞒不住。”该死。有点好事儿,一点都藏不住。赵强军靠回椅背上。“老刘那边,你先回他,就说技术还在验证阶段,数据整理完毕后会按流程上报联合指挥部。先拖两天。”“明白。但是首长……”“说。”“拖得了吗?”秦绍华的声音放低了,“今天上午,柳建国在走廊里堵了我半个小时。”赵强军挑了挑眉。“他说什么了?”“他原话是,老秦,你帮我打听个事。那个张陵,到底什么来头?二十来岁的人,军工级别的装备说造就造,生物制剂说调就调,你见过哪个博导有这能耐?就算是院士也不行。我在部队待了三十年,国防科工委的人我多少认识几个,没谁听说过这号人物。”赵强军没说话。“我跟柳建国说,这事首长自己会盯着的,让他别多问。他当面应了。但首长,柳建国这个人,嘴上答应和心里服气是两码事。他回去以后肯定会继续查。”赵强军伸手去够茶杯,发现是空的。他盯着空杯子看了一会儿。“老秦,你呢?”“什么?”“你自己怎么看张陵?”秦绍华沉默了一阵。他走到饮水机前,给赵强军接了杯水,放在桌上,才慢慢开口。“说实话?”“废话。”“我害怕。”赵强军看着他。“不是怕他是坏人。这几天我观察下来,他对军区没有恶意,对幸存者有同理心,做事有分寸。打完仗自己去食堂吃饭,不邀功不作秀,甚至都不在指挥中心多待。这些都没问题。”“那你怕什么?”秦绍华推了推眼镜:“我怕的是——他懂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像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人。那些装备,那些制剂,那套系统的设计理念……首长,我虽然不是搞技术的,但我在总参情报系统干过八年。潘多拉爆发前,全球最顶尖的外骨骼项目是美国talos计划,研发了七年,最终成果是什么?一套只能穿十五分钟的半成品,士兵穿上去连跑步都费劲。”“而张陵,一个人,不到一周,拿出来的东西直接甩了talos十条街不止。这不是天才能解释的。天才也需要实验室、需要团队、需要产业链。可他,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变出来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了。走廊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拖沓,大概是换岗的卫兵。“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赵强军端起水杯,吹了吹。“上报。”两个字从秦绍华嘴里落出来。“理由呢?”“首长,您比我清楚。这个级别的技术突破,不是一个军区能捂住的。北方大区已经在打探了,西南那边也有动静。如果我们不主动上报,等别人替我们了,性质就不一样了。”,!赵强军把杯子放下。“上报以后呢?上面会怎么处理?你想过没有?”秦绍华没接话。他当然想过。上报意味着联合指挥部介入,意味着张陵会被更高层级的人审视、调查、甚至控制。以张陵表现出的能力,不可能只给一个军区用。但如果不报……“报。我来报。但怎么报,报到哪一层,措辞用什么口径,这些事你替我拟个方案。核心原则就一条。”“什么?”“张陵是我们南方大区的人。谁想动他,先跟我谈。”秦绍华站直了身体。“明白。”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首长,还有一件事。”“讲。”“王所长今天下午找我,说张陵已经在准备第二批诱导剂了。但有一个问题,他需要的原材料里有几种稀土矿,库存已经用完了。”赵强军沉默了几秒。“我会找人去借调。”秦绍华点了点头,出去了。门关上以后,赵强军一个人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他又想起今天下午在食堂外头撞见张陵的场景。那小子端着空碗走出来,迎面碰上他,就轻轻叫了声“赵将军”,然后问他吃了没有。那一瞬间赵强军有个奇怪的感觉。这小子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上将,倒像是看一个……邻居家的大叔。没有距离感,没有局促,也没有那种年轻人面对高级军官时常见的紧绷。就是很随便,很自然,像认识了很多年。赵强军在部队干了一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真正让他说不透的,张陵是头一个。罢了罢了。他拧灭了脑子里那些纷杂的念头。先打仗。……金陵全境收复。消息传回军区大本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零三分。整个军区,从指挥中心到后勤仓库,从医疗营地到避难所……所有人几乎在听到消息的同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都沉默了。接着,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收复了?真收复了?”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引线,整个军区在瞬间炸了。避难所里,一个老太太拽着旁边的人胳膊,反复追问:“真的打下来了?金陵?全都打下来了?”旁边的人嘴都咧到耳根了,自己也在抖:“真的!全境!”老太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直打嗝。医疗营地那头更热闹。伤员们拄着拐杖、推着轮椅往门口挤,谁也拦不住。一个断了左臂的上士用右手把病号服的扣子扣好了,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那颗,然后站在门口,朝着南边,左手……不对,他没有左手了。他就那么站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没人笑话他。因为旁边哭的人比他更凶。下午两点,车队回来了。消息是从哨卡传过来的。整条主干道两侧早就挤满了人,比肩接踵,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老人被搀着往前站。有人举着自制的纸板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英雄回家”。有人手里攥着野花,军区后面山坡上长的,也不知道什么品种,黄的白的混在一起,丑得很,但攥得紧紧的。郭姐挤在人群前排,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汤还冒着烟。旁边有人问她:“郭姐你端面干啥?”她翻了个白眼:“他们饿着肚子打了两天仗,回来总得吃口热乎的吧?”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然后看见了。一辆军用卡车,就那么慢悠悠地开过来。打头的车上挂着一面红旗,迎风哗哗响。主干道两侧的人群一开始还有些嘈杂,有人踮脚,有人伸脖子,孩子在大人肩膀上晃来晃去。但当第一辆车慢慢驶近,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旗布抖动的声响。所有人都看见了。车斗敞着。九十二个人——不对,现在该叫他们极限战士了,坐在卡车的两侧长凳上。装甲已经脱了,收纳在各自脚边的金属箱里。每个人脸上都灰扑扑的,被风吹得发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几天没睡整觉的样子。打头的车上,王占军坐在最前面,胳膊搁在车帮上,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林辉紧挨着他,怀里抱着头盔,头盔下面压着那支被汗水浸得变了形的蜡笔画。孙大壮在第二排,他那条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睛望向人群的时候,忽然就红了。车慢慢地往前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回来了!都回来了啊!!!”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人群沸腾。有人拍手,有人跺脚,有人把手里的纸板牌子举得高高的,有人把野花朝天上撒,黄的白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战士们的头发上。“英雄!你们是英雄!”“好样的!好样的小伙子们!”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子站在路边,腰弯得像虾米,但胸膛挺得笔直。他举着一面巴掌大的自制小红旗,手臂抖得厉害,可就是不放下来。旁边的年轻人想搀他,他一把甩开。“别扶我!我站得住!我站得住!”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缓缓驶过的车队,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被人群的欢呼声淹没了。“跟当年……跟当年一样啊……”:()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