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一百四十七个人各自散开,各怀心事。有人蹲在墙角抽完最后一包烟,掐灭烟头的时候手在抖。有人拉着相熟的战友喝了顿闷酒,不知从哪儿搞来两瓶劣质白酒,就在露天的训练器械旁喝起了闷酒。他们碰杯,仰头,喉结滚动,辛辣的液体烧灼着食道,却谁也说不出一句劝慰或告别的话。有人给后方的家属写了封信,写了三遍,每一遍开头都不一样。有人走到宿舍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却又像被无形的线拽了回来,在营区里一圈一圈地走,走到双腿麻木,走到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到了后半夜,能睡着的没几个。老周找到林辉的时候,林辉正坐在仓库后面的台阶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想好了?”林辉把脑袋从两只胳膊中间抬起来:“想什么想,我就是在发呆。”“百分之九十,十个里面死九个。”“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好像我数学不好似的。”林辉苦笑,“我不怕,我只是在想,我死了,瑶瑶怎么办?”老周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大男人挤在仓库后门的水泥台阶上,头顶是一盏忽明忽暗的老旧白炽灯,飞蛾绕着灯泡转圈圈。“你不是老问我,英雄什么时候出现吗?怎么,现在瞻前顾后的,那你早干嘛去了。”“……”“我说认真的,”老周把烟蒂在台阶上摁灭,“别去了。回来搬箱子,我跟后勤处的李扒皮打个招呼,给你调个轻省点的活儿,多给你算点工分。搬他个十年八年,等瑶瑶病好了,你俩好好过日子。你不欠谁的,这世道,能让自家人活下去,你就是英雄。”林辉低着头,手在膝盖上反复搓。“你想错了,”林辉摇头,“我要去,但更要活着。十个人里面总得有一个活的。我打算做那一个。”老周盯着他。看了很久。“一根筋。”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自己也点了一支,“行了。明天我送你过去。”飞蛾还在灯泡边上转。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抽完了一整盒烟,谁也没再说话。……赵强军站在筛选场边缘的暗处,看了一会儿。他听见了那些争论,看见了那些分崩离析和咬牙坚挺。一百四十七张脸,他挨个扫过去。有些人理智战胜了冲动,他们会在明天清晨离开。赵强军在心里敬他们一杯,不丢人。“百分之九十。”他无声地又念了一遍。张陵的原话他听到了。百分之五十,他原以为已经够疯的了。结果那小子当面跟一百多人说百分之九十。最离谱的是,他说这话的时候,郑凯跟他提前通了气,张陵自己制备的那批药剂,实际成功率远高于百分之五十。换句话说,那个百分之九十是故意放出来的。他在筛人。用最纯粹的死亡恐惧,筛掉所有心存侥幸的人,筛掉所有意志不够纯粹的人。只留下那些,明知前方是万丈悬崖,还愿意为了心中那点执念,纵身一跃的疯子。“真他娘的是个损种。”……第二天。黄昏。一天的期限到了。操场上空出了一大截。剩下九十二人。张陵绕着队列走了一圈。他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划过,慢,仔细,像是在检查一排子弹。期间,他还看到一个熟人也最终留了下来。王占军。“老王,从现在起,你就是这第一批极限战士的队长,有没有信心撑过我这一关。”王占军望着眼前的救命恩人,笑了笑:“时刻准备着。”张陵闻言,也露出了笑容。当张陵把名单交给赵强军的时候,赵强军翻了一遍,眉头就没松开过。“一百人。”“嗯。”“你之前说三百。”“够用了。精兵不在多。”赵强军把名单合上,指了指其中一堆名字:“这里面有四十多个预备役和后勤兵。连枪都打不准的那种。你确定?”“打枪是最不重要的事。”“那你告诉我什么最重要?”“活着很重要。但比活着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少跟我打哑谜。明说。”“赵将军,”张陵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明天他们服完药之后,就不再是普通人了。到那个时候,如果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了什么而战,他们会比丧尸更危险。”赵强军的手停在半空。“你在说什么?”“我在说,我给他们的东西,能让他们变强。强过你见过的任何人。但如果他们的脑子不够硬,那股力量就会吃掉他们。”“所以你选的不是士兵,”赵强军的脸色一寸寸变了,“你选的是……”“对。能压住那股力量的人。”房间里安静了一整分钟。,!赵强军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终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茶,呛得咳了两声。“你他娘的,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吗?”“说完了没意思,得一点一点喂。”赵强军差点把茶杯拍他脸上。……凌晨三点。研究所地下实验区。近一百个人站在灯光下。他们穿着统一发放的薄布衫,赤着脚,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排排整齐的注射器。张陵站在最前方,身后是八名研究员,各个表情严肃。“最后一遍。”张陵的声音在室内回荡。“这针打下去,二十四小时内你们不会有任何感觉。但二十四小时后,你们的身体会开始发生变化。什么变化,因人而异。过程中会很痛。非常痛。”“如果你们的意志撑得住,你们会活下来,并且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撑不住的,你们都签过免责声明了,我就不重复了。”没人说话。“排队。一个一个来。”第一个走上来的是王占军。张陵亲手给他打的针。“疼不?”“不疼。”“那就好。下一个。”王占军走到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臂,皱了皱眉:“老板。”“嗯?”“我怎么啥感觉都没有?”“说了二十四小时内没反应。你着什么急?”“……那你起码让我觉得肌肉胀一下也行啊。这跟打生理盐水有什么区别?”“滚蛋。”一个接一个。针管扎进去,液体推入。每个人出来之后都是同一种表情,困惑。没有想象中力量涌入的热血沸腾,没有电影里肌肉暴涨的变身场面,更没有任何玄幻小说里写过的那种“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流在体内奔腾”。不是说好了会死人的吗?不是说好了九死一生吗?怎么什么都没有?!林辉打完针之后,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了握。跟之前一模一样。“是不是……没打进去?”他小声问旁边的孙大壮。“我觉得还不如来二两白酒管用。”“我严重怀疑,那就是加了色素的葡萄糖。”另一个人也忍不住吐槽。失落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失落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他们做好了上断头台的准备,做好了脱胎换骨的准备,结果却迎来了一场平淡得离谱的……集体打针。就在这时候,张陵拍了两下手。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我看你们的表情,估计都觉得自己被骗了。”没人敢说是,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张陵也不解释。他从身后的推车上拉出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箱子,不大,每个大概成人拳头大,通体哑光黑色,没有任何标识。“每人一个。别打开。”一百个黑色小箱子被分发下去。林辉接过自己那个,入手分量不轻,估摸有三斤左右。表面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材料,手感冰凉,滑而不腻。“这是什么?”张陵扫了他一眼。“你们的武器。”一百个人同时低头看手里这个拳头大的小匣子,然后又齐刷刷抬头看张陵。表情统一,这玩意儿?武器?你搁这儿过家家呢?王占军倒是没什么反应。跟张陵混了这么久,见怪不怪了。他把黑匣子掂了掂,放进战术包。“明天凌晨四点,全员集合。乘运兵车前往江宁区外围。”“到达目的地后,打开黑匣子。”“在那之前,任何人不许以任何方式尝试打开它,违者,军法处置。”张陵的目光在一百张脸上最后过了一遍。“能不能活着回来,取决于你们自己。”说完,他转身走了。一百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孙大壮把黑匣子凑到耳边摇了摇,里面有东西轻轻晃动。“你猜里面是啥?”林辉摇头。“我猜是手榴弹。到了地方让咱们跟丧尸同归于尽的那种。”“……你能不能说点好的。”孙大壮嘿嘿一笑,收起黑匣子。他的笑容在刀疤的衬托下有点瘆人,但林辉已经习惯了。过去四天里,这个失去了女儿的大块头,是少数几个每天还能挤出笑容的人。林辉曾经在饭桌上问他,为什么还能笑?孙大壮当时嚼着压缩饼干,说了句特别轻的话。“不笑干嘛?哭又哭不回来。悠悠要是看见她爹一天到晚哭丧脸,肯定要骂我的。她随她妈,嘴厉害着呢。”那天晚上林辉在被窝里翻了很久,翻到最后,把瑶瑶荡秋千的照片贴在胸口上,闭了眼。明天。江宁区。不管那里藏着什么妖魔鬼怪。他都要活着回来。:()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