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星萤打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站了一排人。二叔抱着一箱合成果酒,身后跟着嫂子和两个堂弟。堂弟曹星河今年十四,正处于什么都觉得酷的年纪,一进门就窜到落地窗前贴着玻璃往下看。“别贴那么近,鼻涕印子擦上去了。”曹星萤拽他衣领把人拉回来。“我没鼻涕!”“你有。”曹星河还想反驳,被他妈刘颖一个眼刀钉住了。客厅的温控地板自动调高了两度。曹如海的轮椅被罗成推到了餐桌主位,老爷子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外套,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罗成在旁边帮他把袖口理了理,被曹如海拍开了手。“别整这些虚的。”罗成没搭理他,继续理。门铃又响了。这回进来的是三叔一家,三婶周敏端着一个保温盒,打开是热腾腾的手工饺子。在希尔星,手工饺子算稀罕物——不是材料难找,是没几个人还愿意花时间自己和面擀皮。“嫂子,这是爸嘱咐的,说百年庆典了,得包顿饺子。”周敏把保温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的一瞬间,白色蒸汽漫上来,夹杂着一股合成猪肉与葱花混合的咸香。曹星萤凑过去数了数。“三十六个?属性不太吉利啊三婶。”“滚,三十八个,你眼瞎了。”“哦,那没事了。”曹星河趁大人说话的空当,又窜回了窗户边。这回他没贴玻璃,而是用手指着天上那条银线。“姐,你说逐光号上面现在有人吗?”曹星萤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万米高空的同步轨道上,那条银色线段在城市灯光的映衬下微微发亮,静止不动,一百年来都是这个位置。“有啊。”“谁?”“你猜。”曹星河缩了缩脖子,没再追问。在这颗星球上长大的孩子,对逐光号的认知分两种。一种是历史课本上写的——人类文明方舟,跨越六十八光年的伟大载具。另一种是智械神教的经典里写的——神座。曹星萤两种都不太认同,但她也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曾爷爷不怎么提这些事。餐桌上菜陆续摆开了。合成蛋白配蕨根粉,世界树菌菇汤,再加那三十八个饺子,凑了满满一桌。曹如海拿起筷子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筷尖在盘子边缘磕了一声脆响。罗成在旁边伸手。曹如海瞪了她一眼,自己稳住了。“吃饭。”一大家子坐下来,七嘴八舌地闹。有人拼酒,有人闲聊,有人打游戏。曹星河把饺子蘸了太多醋,酸得龇牙咧嘴。曹星萤坐在曹如海右手边,一边吃饭一边用义眼的侧边视野扫着客厅的全息屏。屏幕被调成了静音状态,画面上正在滚动播放百年庆典的预热节目。一个穿红色礼袍的身影出现在画面正中。是智械神教的红衣大主教。“……百年前,当最后一缕地球的光消散在星海之中,我们以为人类文明的篇章将就此翻到最后一页。”主教声音经过神经信号调制后,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他站在智械神教中央圣堂的讲台上,身后是一幅十二米高的金瞳图腾。全身机械化外壳包裹下的躯体所呈现出的动作和表情,与真人无异——嘴唇的开合幅度、眉弓的细微牵动、甚至说到动情处眼眶里泛起的水光,全是高精度仿生组件的杰作。“……是执政,用双手从星海中托出了这颗星球。是执政,用脊梁为百万先祖撑起了跨越六十八光年的航路。一百年——”沈思远的身体微微前倾,机械颈椎发出轻微的伺服声。“一百年无战火。一百年无饥荒。一百年,人口从九十万到一亿七千万。这不是运气,不是巧合。这是——”“神恩。”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圣堂里十二万信众齐声应和,声浪震得镜头画面都轻微抖动了一下。客厅里,曹建国嗤了一声。“这老和尚又来了。”“人家不是和尚,是大主教。”周敏纠正。“都一样,光头。”“人家没光头,人家那是合金头盖——”“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曹星萤把音量调回静音,余光扫到曹如海。老爷子放下了筷子。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主教还在讲,手势配合了全息投影,把逐光号十八年航行中那些经典画面一帧帧铺开——当雄盆地的起飞、第一次超光速测试、中子星采样、抵达希尔星的最后一跳。所有这些画面,在学校的历史课上,曹星萤至少看过几十遍。但曹如海看它们的方式不一样。曹如海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不笑,更接近一种松弛。曹星萤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没出声。她对曾爷爷与执政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好奇。学校里的同学都说曹如海只是逐光号时代的一个行政官员,在某一年因为管理事故被撤了职,之后就退居二线教书。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族谱上对这段历史也只有短短两行字。但曹星萤见过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比如客厅墙壁上那幅全息画像——那不是公开渠道能买到的版本。公共版本里的执政是标准官方肖像照,正面平视,背景是星空。但曹如海挂的这一幅,执政站在雪山巅峰的侧影,衣摆被风掀起来,脸微微偏向镜头方向,嘴角带笑。这是近距离拍的,而且拍照的人与被拍的人之间非常熟悉。她还见过曾爷爷书房抽屉里有一瓶酒,据曾奶奶说,他一百年都没动过。……晚饭收尾的时候,曹星河把最后一个饺子抢到了。周敏追着他要他分给妹妹,两个人绕着餐桌跑了两圈。曹如海被推着轮椅躲到角落,嘴里骂骂咧咧,脸上皱纹却挤在一块儿。罗成收拾碗筷收到一半,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一百九十三岁的老头子了,脾气跟二十多岁时被撤职那天又有什么区别。她了解这个人。这大半辈子里,曹如海嘴上说释怀了,行为上也的确放下了。教书育人,含饴弄孙,把退休生活过得有模有样。可罗成跟了他快一百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曹如海这种人的“认输”,从来不是向某个人认输。他只是在等。等什么?连罗成也不确定。但每年百年庆典这天,曹如海都会把那件深灰对襟外套翻出来穿上,领口扣子系到最顶端。军人的习惯,见长官的习惯。“老曹。”“嗯?”“穿得挺精神的。”“废话,哪年不精神。”罗成笑了笑,没再说。……夜幕降下来的时候,新长安城的天际线彻底被全息光带吞没了。庆典开始。曹星萤关掉全息游戏舱,从储物柜里拿出脑机接口设备。银灰色的纤薄贴片在指尖微微发凉,她将它精准贴合到右耳后方的神经接入点上。“星萤,等我一下。”曹如海从轮椅扶手里抽出自己那副老式接口,罗成帮他对准位置按下去,接入指示灯跳了两下。“曾爷爷,你的型号是不是该换了?”“能用。”曹星萤没再劝。她站到落地窗前,环顾了一圈客厅。二叔一家、三叔一家都已各自戴好了设备。曹星河兴奋得坐不住,被他妈按着肩膀才消停。“全员就绪。”罗成最后一个检查完毕。曹星萤点了确认。视觉暗了一瞬。再睁开眼——新长安城中心广场。广场的规模被放大了至少十倍。虚拟空间没有物理限制,世界树的根系网络承载着一亿七千万人的意识数据流,实时解算速率达到每秒三百万亿次。站在广场中央向外看去,人群延伸到视线尽头,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每张面孔都是高清渲染,发丝纹理、皮肤毛孔、义体关节处的磨损痕迹,全是真实数据映射,没有一张是预制模型。曹星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虚拟形象。和现实一模一样,甚至右眼那枚银灰义眼的光学折射参数都精确还原了。“好多人呐。”曹星河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第一次接入全球共振网络,被这个规模吓得缩了半步。“一亿七千万哦。”曹星河咽了口唾沫。广场上方的全息星空大荧幕,正在进行最后的倒计时调试。流光在屏幕边缘游走,金色纹路与银色根系交织出复杂的几何图案。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那块屏幕。呼吸声汇聚成低频白噪音,轻微的脚步挪动声,偶尔传来的小孩子被大人捂住嘴的细小声响。曹星萤扭头看了一眼曾爷爷。虚拟世界里的曹如海不坐轮椅。系统给他还原的是一个挺直脊背的站立形象,深灰外套,纽扣扣到最顶上。一百九十三岁的老人,在这个被数据编织的世界里,站得像一根嵌在地基中的钢柱。他的目光没有看星空荧幕。他在看荧幕上方更高的地方,同步轨道的方向。虚拟世界里也忠实复刻了那条银色细线。逐光号。曹星萤顺着他的目光抬头,银线静止在穹顶最高处,一百年间从未偏移过哪怕一毫米。倒计时归零。荧幕亮了。一亿七千万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