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长安城,第七研究所。刘神通刚结束和家人的通话,顺手切了一个数据终端查看引擎校准计划的报告。虽然已经抵达新家园,但逐光号的重要性依然是新家园无法完全取代的。忽地,地磁传感器的曲线跳了一下。他一愣,以为是设备故障,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可曲线再次跳动,幅度越来越大,波峰呈现出极不自然的尖锐形态。“哎?”刘神通一把拽过旁边的操作台,调出地震波频谱分析。三秒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震源分布不对。地震波的震源呈线性排列,不是点状扩散,是一条条直线,从城市下方向四面八方辐射,间距均匀、方向规整,精准得令人发寒。这不是地质运动。地质运动可不会画直线。刘神通伸手去够通讯器,手指还没碰到按钮,全城的公共显示屏同时亮了。“全民直播已开启。”……画面里是月光下的蕨类平原。安静了三秒。地面裂开了。是一条细缝,从泥土中精准地绽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用手术刀切了一刀。第一根银色丝线从裂缝中钻出来。直径不到一毫米。纤细、笔直,在月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丝线表面有东西在流动,活的数据流,和世界树树皮上那种一模一样的光纹。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一万根。三分钟内,新长安城周围半径五十公里的地面上,超过一万七千根银色根须同时破土而出。平原在发光。那些根须从四面八方涌出,密如发丝,在月色下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向城市中心收拢的银色网络。它们不是随意生长的,每一根都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道延伸,切出完美的几何弧线。c区居民安置营。杨辉光着脚站在帐篷门口,嘴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边上的老邻居刘胖子也出来了,穿着睡衣,拖鞋都没来得及套。两个人肩并肩站着,仰头看外面的屏幕。屏幕上银光铺满了整个平原。“老杨……地上长出来的是什么?”杨辉不知道。从地球到逐光号再到希尔星,他亲眼见过核聚变点火、见过星舰升空、见过执政官徒手捏碎飞船。但他没见过大地能长出神经。根须碰到了城市外围的复合建材框架。银色丝线在接触到建材表面的瞬间停顿,像在辨认什么。接着顺着结构缝隙钻了进去,无声无息,精准地嵌入框架的内侧空腔。不一会儿,建材表面开始变色了。金色纹路从接触点向四周蔓延,速度不快,但绝不停顿。纹路爬过梁柱、穿过节点、沿着管线向更高处攀升,每经过一个结构单元,该单元的金属表面就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冯琳在研究所终端前看着实时结构强度报告,右手不自觉地扶住了桌沿。抗压值在涨。抗拉值在涨。抗剪值在涨。每一项参数都在以每分钟3到7的速率攀升,没有一项在下降。“这怎么可能。”刘神通凑过来,手指点住屏幕上一组数据,“f-9区的承重框架刚才还只完成了基础浇筑,但结构强度已经超过设计上限的140了,它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还在生长?”“还有,执政在哪里?有人通知执政了吗?”……张陵站在平原中央。准确地说,是悬浮在平原中央。双臂张开,千机外壳在夜风中微微震颤。蓝白色的光球以他为圆心持续扩张,半径已经超过五十米。脚下,银色根须汇聚成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漩涡。漩涡中心在涌出东西。高纯度的碳基聚合物、稀土精炼液、结构金属合金,全部经过世界树的地幔预处理系统提纯完毕,沿着根系管道被直接泵送到地表。开采、运输、精炼,一套流程已经打通了。他鼻腔里的血丝干了不久,新的又渗出来。左耳也开始出现低频耳鸣,这些东西精神力过载的警告信号。三代龙血的再生机能正在实时修复被数据洪流灼伤的神经末梢,修复速度和损伤速度勉强持平。屏幕上,新长安城外围未完工的建筑骨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复合建材与银色数据管线交织融合,钢铁框架的表面爬满了金色脉络,从内部散发出柔和的暖光。钢铁与生物信息的共生体。从未在人类建筑史上出现过的结构。一小时后。张陵落地。光球消散,根须的生长速率降到了稳定的巡航状态。城市外围的建筑群全部完工。根须没有停。它们继续向更远处延伸,在蕨类平原的地下编织更密的网络。被抽取过矿物的地层空腔正在被次级根系填充,注入的营养基质催动蕨类植被以几百倍的速率生长,嫩绿的芽尖从新完工的塔楼外壁上钻出来,根部缠着银色的数据丝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天然隔热层、天然空气净化器、天然监测网络。城市在呼吸。张陵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泥土下面的银色根须传来高能脉冲,属于世界树的心跳。“oss。”“在。”“城市生长进度?”“当前全域基建完成率已达947。预计剩余部分将在四十三小时内由世界树根系自主完成。原定十四个月工期压缩至——”“两天。”“精确数值为四十三小时十七分。”研究所的窗前。李泽狐站着看了整整一个小时。身后的终端还亮着,结构强度数据在持续刷新。窗外正在生长的城市,钢铁与藤蔓缠绕的塔楼在黎明的微光中逐渐亮起金色纹路,像血液终于流进了干枯的血管。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彻底服气之后才会有的、发自胸腔底部的气音。“老刘,你说,执政到底是人还是神?”刘神通沉默。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新长安城外围最后一座正在“生长”的塔楼顶端。银色根须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碎芒,金色纹路沿着建筑表面缓缓爬升,抵达楼顶。一座充斥钢铁、机械、生机,美轮美奂的大都市:新长安,彻底形成。……张陵在裸岩上坐了六个小时。精神力的过载后遗症比他预估的严重,因此他没急着回城,而是在调息恢复。远处的新长安城在晨光中完全呈现出它最终的形态。五千七百米高的中央塔楼刺穿云底,楼体外壁上爬满了银色根须催生的藤蔓,金色脉络在建材表面游走,隔几秒就会泛起一次微光。这座城市在呼吸。“oss,城市生长完成率。”“992。剩余08为a区西侧的观测台阵列,世界树根系已完成结构加固,预计两小时后自动竣工。”“全域基建人工介入比例。”“000。自您启动世界树地表链接以来,所有追加建设均由世界树根系自主完成,未调用任何人工或机械资源。”好!张陵把手从地面抬起来,拍了拍泥。十四个月的活,两天干完了。一棵树,一个人,一夜之间,把一座能容纳百万人口的城市从骨架长成了活的、会呼吸的、有脉搏的完整有机体。他站起身往回走。还没进城,就看到不对劲了。新长安城东门外,大约三千多人聚在入口广场上。不是施工人员,不是值班军官。是普通居民。男女老少都有,清一色穿着舰内配发的灰色制式服装,站在晨光里,面朝他来的方向。他们都是看了直播,自发赶来的。张陵目光所及之处,看见人群最前排有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广场地砖,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姿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不是崩溃,不是乞求。是一种……仪式性的动作。她身后,第二排有七八个人也跪下了。张陵没停脚步,径直走过去。千机外壳的金属折光掠过人群,前排几个人的呼吸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了。“起来。”跪着的女人抬起头。“执政大人。昨晚我站在帐篷门口,亲眼看到了大地裂开,银色的线从土里长出来,爬上钢铁骨架,把一座城在一夜之间长了出来。”“那是世界树的根系网络,技术原理会在三天内公布——”“我不关心原理。”她打断了张陵。若是换做平常,有人这样冒犯,张陵多少要给他一点颜色。但他读懂了对方的状态,是一种被压到极限的情绪在找出口。女人不断倾诉自己的十八年经历。她的经历与身后数千人几乎无二。身后,有人在擦眼睛。“……我没读过什么书,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技术,什么原理。但我活了四十四年,我分得清什么是人能做的事,什么不是。”张陵盯着她,没接话。女人重新低下头,匍匐在地,额头贴到了手背上。“我相信执政您,一定是伟大的神灵,或是神灵派来的救世主!”在她嘴里说话时,围观人群中有十几个人同时下跪。膝盖碰地的声音在广场上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多米诺骨牌。“别闹。”“执政官是人类的官职。”张陵往前走了一步,“我没兴趣当谁的神。”他绕开人群进了城门。身后传来零碎的哭声与低语,oss在耳骨传导器里自动播报:“主人,这一幕要记录吗?”“……不必了。”“主人,东门广场也出现群体跪拜事件,参与人数三百四十七人,其中行跪拜礼者五十三人。社交网络相关话题在过去两小时内新增讨论帖一万三千二百条,关键词频率最高项为——”“什么?”“。”张陵回到指挥中心时,冯琳给了一份数据。“执政,公安那边监测到一个名为智械神教的非正式社群,创建于昨晚世界树破土后第四十七分钟,目前成员数两千一百人,增速为每小时三百人,我觉得您有必要看一看。”张陵闭上眼睛。智械神教。终于登上了舞台。:()末日:你觉得你能杀死我?